顾沉拄著刀,踉踉蹌蹌地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脚下的尸体。
厉仲行,堂堂一员猛將,就这样死在了这里。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震惊、庆幸、悵然、甚至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自己几乎已无力再战的情况下,仅凭张唤青和青荧,竟然真的將这个凶名在外的屠夫杀了。
目光落到张唤青身上,他心头又是一阵古怪。
那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胸口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血跡將衣襟整个浸透,可他却硬是站得笔直,眼神里依旧燃烧著火焰。
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诡异。
顾沉心里暗暗发寒。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荧已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张唤青。
“別动!”
她冷声喝道,隨即从怀里取出布条,迅速压在伤口上。
张唤青喘著粗气,仍想要挣扎:“我没事”
青荧目光一沉:“闭嘴。”
她双手按住他后背,低声开口:
“跟著我的呼吸,运转气息,想像把真气沉到丹田,再顺著经脉缓缓推到伤处。”
张唤青愣了一瞬,却还是依言而行。
他感到胸口一阵灼热,血流声仿佛在体內轰鸣,可隨著青荧的指引,那股气息慢慢流淌,逐渐收敛。
短短片刻,原本喷涌不止的血竟奇蹟般缓了下来。
顾沉瞳孔猛地一缩,心头震骇。
“怎么可能这伤口,竟然”
青荧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却藏著一抹深意:“这是调息之法,外人看不懂。”
张唤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血流如注。他低头望著自己胸口,眼神里浮现出难以言喻的兴奋。
“原来还能这样。”
张唤青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跡,呼吸渐渐平稳。
兴奋散去后,眼底浮起一丝懊恼。
他盯著厉仲行冰冷的尸体,喃喃道:
“他刚才那一招我是不是下手太快了?都没弄明白是什么。”
念及方才那股破山裂石般的威势,他心头竟生出几分好奇。
“那一掌,到底是什么手段?”
青荧替他收紧绷带,神情冷峻。
“別想得太多。你该在意的,不是那招掌法,而是他为什么能把气息藏到这种地步。那种藏气之术,非常人所能得。”
顾沉听后,神色一凛,沉声道:
“你说得没错。他方才能毫无气息地埋伏在一旁,这才是真正诡异的地方。我从没想到,他竟然会这种藏匿之术。”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厉仲行僵硬的尸体上,语气压低:
“至於那一掌,我倒是认得。是天启军中流行的功法,名叫『破岳掌』。我当年在军中见过,也练过些皮毛。若是修炼到极致,能开碑裂石。只是没想到,他会將这两样手段叠在一起。”
唤青眼神一震:“破岳掌?”
顾沉点点头,嘆息一声:
“我当年也学过。可这门掌法有些古怪,不似凡俗武学,若没有常年钻研,或者境界不够高深,用出来顶多也就是一记重手。能靠它打出名声的人极少,厉仲行便是其中一个。他在战场上立威,靠的就是这一手,厉仲行能练到这一步,算是用命换来的本事。”
张唤青闻言,眼中闪过炽热的光。石三娘与青荧从未教过他任何成式的武技,他至今掌握的不过是最基础拳脚功夫。 如今亲眼见到这种能震山裂石的手段,心中再难抑制好奇。
他抬头,压低声音却带著急切:
“你能不能也教教我?”
顾沉闻言,眼角微微一跳,沉默地看了眼不远处厉仲行冰冷的尸体,心中暗暗嘆息。
他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无语,却还是压低嗓音道:
“等进了大周境內,赶路时我再传你。只是我会的不过是皮毛,你別抱太大希望。”
张唤青眼神炽热,狠狠点头:“好”
清风拂过,血腥未散,少年眼神里的赤红却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抹坚毅。
稍微整顿之后他们又往前走了好一会路
顾沉收整好破碎的盔甲,背起长刀,面色仍旧凝重。
他看了看身侧的少年,张唤青胸口血跡未乾,却依旧咬著牙走在前头,背影挺直得像一柄刀。
青荧默默隨行,眸光时不时落在他呼吸与步伐上,生怕他隨时倒下。
几人翻过最后一道山道,前方便是雄关天险。
大周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厚重森严,刀枪林立。
城墙之上,士兵目光如刃,隨著三人出现,立刻紧张起来。
“来者何人!”
关隘上喝声如雷,数十支箭矢齐刷刷对准来路。
顾沉上前一步,拱手压声喝道:
“青云溃军,顾沉!奉命护送世子张唤青入境,途中遭天启大將厉仲行截杀,血战突围至此!求速开门接应!”
城头將士闻言,面面相覷。世子?好像確有此事,但他们不敢轻信,连弓弦都拉得更紧了。
不多时,一名披甲百夫长快步而来,居高临下,冷声喝问:
“世子何在?”
顾沉沉声一应,伸手將张唤青推上前半步。
“此子,正是青云世子。”
百夫长目光如刀,自上而下打量。
看起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面色苍白,衣襟血跡斑驳,眼神却冷亮,丝毫不似普通孩子。那股血腥气息扑面而来,让百夫长心中一震。
他犹疑片刻,仍沉声追问:“可有凭证?”
顾沉从怀中摸出一块早已被血水浸染的玉佩,双手举过头顶。
“此乃青云王府世子之印!”
百夫长接过,细细端详,见其確为信物,神色方才缓和。
再看眼前三人遍体鳞伤、狼狈不堪,心头微微一嘆。
“开门!迎世子入境!”
轰鸣声震耳,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阴影散去,阳光倾洒下来。
三人跨过关槛的那一刻,顾沉胸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张唤青抬头望著高悬的大周旗帜,眼神微微一亮,心头却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
“终於到了大周。”
守军们看著他,忍不住低声私语:
“好重的杀气他才多大年纪?”
“慎言,这是盟国送来的质子。”
青荧冷冷一扫,眾人立刻噤声。
很快,大周士兵上前送来水囊与药材,简单替他们处理伤口,引领三人往驛馆而去。
血战之后,他们终於第一次能在阳光下行走,而不必再像亡命之徒般隱匿在山林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