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王城的宫闕已在晨光中显出森然的威仪。高耸的朱门金瓦，檐角的脊兽静默佇立，仿佛俯瞰著世间一切来者。
张唤青隨在王爷身侧，踏上御道。石板上覆著薄薄的露水，倒映出他们的身影，被卫士森冷的长戟映得愈发狭长。
很快，他们来到大殿之前。王爷神色沉肃，衣袍一拂，示意他下跪。殿门缓缓开启，檀香雾气弥散开来，殿中一片庄严。
御座高悬，青云国的王端坐其上。
他容貌与王爷有几分相似，眉骨高耸，鼻樑挺直，轮廓分明，血脉的亲缘一眼便能认出。可若细看，气质却截然不同。
王爷的神色多是內敛沉稳，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温和与克制；而国王则眉宇凌厉，眼神锐利如鹰，仿佛坐在那里，便能將整个殿堂压得透不过气来。
同样的五官落在他脸上，却因这份王者的锋芒与威势，生出隔绝於常人的冷峻。哪怕未曾开口，已让人心底发寒，不敢直视。
那是王爷的亲兄长，照理说是他的“大伯”。可此时此刻，至尊之威压在大殿上空盘旋，君臣有別，丝毫没有一丝亲情的温度。
“臣携家子唤青，叩见陛下。”
王爷沉声开口，率先俯身下拜。张唤青紧隨其后，额头触地的那一瞬，他心口猛然收紧。
只是他很快稳住呼吸，起身退半步，姿態恭谨不越礼数。目光始终低垂，不曾贸然抬头，双手拱在身前，指节分明，没有半点慌乱。
年纪尚幼，却举止有度，不卑不亢。
王的目光缓缓落在殿下的少年身上，锐利如刀锋，自上而下打量。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却自带威势：
“这是你的嫡子？”
王爷躬身答道，语气恭谨而稳重：
“正是。”
国王微微点头，眼神却依旧停在张唤青身上，似乎要將他从头到脚看透。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並未因被注视而手足无措，反而稳稳跪伏，神色沉静。他在答礼时轻声言谢，吐字清晰，毫无拖沓，举止之间甚至带著几分书卷之气。
殿中静了片刻，国王神色间有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
十岁的年纪，本该仍是顽童，可眼前这孩子，却早已学会了如何自持。
王室的子弟普遍早熟，他也並没有太放在心上。
“寡人听过一些传言。”他的语气依旧庄重，没有丝毫轻慢，
“说你命格有异，旁人多有忌惮。但能平安长大，未受大劫，本身便是一种坚韧。”
他没有点破“天煞孤星”四字，却让在场的父子二人都听得明白。
“朕看你神色沉稳，不似浮躁之辈。既是张家嫡脉，日后若肩上有担，当无愧宗族。”
殿中气息沉凝。国王缓缓收回目光，抬手按在御案上，语调转沉：
“近岁以来，边境不安，诸国虎视。尤其是大周，新皇方才登基，政局未稳，却急欲与我等修好。”
他顿了顿，环视殿內，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金石落地。
“国与国之间的盟约，光凭文书並不足以取信。质子往来，是古来定例。张家为我王族骨脉，旁支不足恃，此番唯有嫡脉出使，方显诚意。”
话音一出，殿內一片寂然。
国王目光重新落在张唤青身上，语气依旧庄重：“你年岁虽小，却已知礼懂事。此去大周，不只是你一人之身，更关乎宗族与邦交。”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向殿侧。
“唤廷。”
隨著宣唤，一个少年自侍从簇拥中走出，身著玄衣，眉眼与国王有几分相似，却透著几分桀驁。他年纪比唤青略长，步伐沉稳，神色间带著一丝冷意。
国王示意两人相对：“此番入周，寡人將你与二皇子同遣。王室骨血並肩，更能彰显我青云之诚。“ ”唤廷，你与族弟当互相扶持，不可有失。”
烛火摇曳中，张唤青抬眼，正与张唤廷对视。他依礼起身半步，双手抱拳，恭声道：
“见过二皇兄。”
张唤廷也停下脚步，微微頷首，回礼答道：
“族弟多礼了。”
两个孩子动作一板一眼，礼数周全。宫廷威压之下，没有失仪半分。
可在那短暂的对视里，却有锋芒暗藏。
一个沉静克制，一个目光锐利，彼此都在暗暗打量。
国王坐在御座上，看著这一幕，眉宇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似是满意。
“动身的时间，就定在后天。”
话音落下，大殿气息更为凝重。张唤青心口微微一紧。
果然，一切已无法更改。
国王继续开口，语气庄重而不容置疑：
“你们此去大周，不是单纯的客人，而是质子。既是质子，就要守规矩，谨言慎行。切不可妄谈朝局，不可轻信他人，更不可行有失青云体面的举动。”
他目光在唤青与唤廷二人身上逐一扫过，锋芒逼人。
“记住，你们的身份不是个人，而是青云宗族与王室的脸面。大周皇帝心性多疑，你们须当沉稳，以忍为先。被轻视也要忍，被试探也要忍，唯有如此，方能立於不败。”
烛火摇曳，国王的声音沉沉迴荡在殿中。
“你们是宗族的血脉。寡人要的，不是你们的舒適，而是青云的长安。”
殿內无人敢言。张唤青额头冷汗渗出，却垂首答道：
“谨记陛下教诲。”
张唤廷也抱拳低声：“谨遵王命。”
大殿恢宏，气息森然，这一刻，两人的命运，已被铁一般的声音牢牢钉下。
朝会散去，殿门缓缓闔上。檀香的余气还縈绕在鼻尖，张唤青隨著父亲一路出了宫门。
晨雾早已散尽，烈日自天顶直照下来，宫墙金瓦熠熠生辉。可他心口却只觉一片冰凉。
回到府中，王爷一路沉默，直到屏退侍从，才在偏厅里坐下。
“后天便要启程。”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疲惫，“你心里，可有惧意？”
张唤青抬眼，看著这位父亲。片刻，他轻轻摇头。
“不敢。”
王爷盯著他看了很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明明只是十岁的孩子，却已学会了收敛情绪，不露惶惑。
“唤青，你要记住，你去大周，不是为你自己。”王爷缓缓道，“你背后是张家，是我，也是青云国。”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圣上虽说得沉重，却句句不虚。忍辱、守礼，方能保全自己。你若能安然无恙，再归故土，便是对我，对宗族，最大的孝与忠。”
张唤青安静听著，胸口起伏不定。
片刻，他俯身一拜，声音清晰：“儿谨记。”
屋內一片静寂。窗外的竹影隨风摇曳，投落在二人之间，仿佛无声地隔开了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