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日光正盛,王府大殿前却垂下厚重帷幕,將炽烈的光隔绝在外。殿內凉意沉沉,气氛压抑得让人屏息。
李正躬身立在殿门外,声音低而恭谨,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世子,请入殿。家宴已备,眾位长辈正在等候。”
张唤青一步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殿中陈设极简,不见金碧辉煌,只有一排排几案整整齐齐摆放,按尊卑分列左右。
最上首的正位依旧空著,左侧第一席坐著太夫人,佛珠在掌中缓缓拨动,神情冷峻。
她下首便是王妃,华服端坐,眉心一点细硃砂痣,在殿中格外醒目。她怀里抱著一个稚子,唇红齿白,正是如今府中最得宠的小世子。
张唤青心头微微一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生母。
王妃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似有波动,却很快被克制下去,转而归於淡漠。
那神情与其说是母子相见,不如说是隔著生分的寒意。
张唤青走到殿中,脚步停在礼线之外,衣襟一拂,整个人端端正正行下大礼。
“孙儿张唤青,给太夫人请安,愿太夫人万安。
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在殿中迴响。
太夫人眼皮抬起一瞬,淡淡道:“免礼,起来吧。”
张唤青缓缓起身,又转向下首,深深一揖:
“孩儿见过母亲。”
张唤青行过礼,声音沉稳,不似稚子。
王妃怀里抱著的小世子正咿呀笑闹,扯著母亲衣襟。
她神色不变,只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冷淡,却不失端方:
“还算懂得礼数。石三娘倒是教得好,也免得將来到了大周,被人笑话没规矩。”
张唤青心中暗生疑惑。
大周?为何要提到大周?这四字在他心底敲出一记闷响,却又找不到来由。
王妃话音方落,殿中一瞬静了下来。
他抬眼看去,王妃已垂下睫毛,不再多言。周围人神色如常,似乎全然未觉。
太夫人缓缓抬起眼,手中佛珠拨动的声息在静謐里清晰可闻。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著不容辩驳的威严:
“国之礼,自有府中长辈来教。怎能將这份本该在府中承受的规矩,说作旁人之功呢?再者,府中子嗣的將来去处,皆有定数,岂是此时隨口可言的。”
语毕,她目光依旧低垂,並未直视任何人,但殿內眾人皆觉一股无形的寒意压下。
王妃脸色微白,忙垂首称是,不敢再多言。
殿中气息正凝。忽有內侍高声通传
“王爷到——”
厚重帷幕被人自外掀起,光线倾泻而入,隨之而来的脚步声稳健有力。
张唤青下意识抬眼。
来者一袭深青蟒服,身形頎长,鬢角已有些许白髮,却並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沉稳肃然。眉宇森冷,眼神锐利,仿佛未言先自生威。那气度,与殿中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这是他的父亲。
王爷步入殿中,目光如刀,先扫过太夫人,略一拱手行礼。隨即落在王妃怀中稚子身上,眼神微缓,神色中隱隱带出一抹慈和。
而后,他的视线才转向殿中行礼立著的少年。
张唤青心口骤然一紧,脊背下意识挺直。明明已行过礼,他仍觉自己如被一股无形之力逼得呼吸发紧。
王爷凝视片刻,那眼神没有母亲的冷漠,却也谈不上温情。更像是在审视一件从未仔细端详过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
“这便是唤青?”
太夫人合掌,佛珠声在殿內轻轻响起,淡淡应道:“正是。”
王爷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走近几步,站到张唤青面前,居高临下地望著他。
少年第一次直面亲生父亲,心中波澜难抑,却强自稳住呼吸,低声道:
“见过父亲。”
殿內眾人屏息,唯有那一声稚嫩却克制的问安,在寂静里迴荡。
王爷进殿,在唤青面前停下。
他看著张唤青,神色淡淡,说话却不似刚才那样冷硬。
“果然是你。”
声音平稳,带著些许缓和。
王妃抱著幼子,低声哄道:“快,喊一声哥哥。”
孩子已七岁,正是顽劣的时候,咧嘴笑著,却偏偏不肯开口,只伸手去扯母亲衣襟。
王妃有些尷尬,轻声再劝:“唤一声,算是尽礼。”
王爷抬手,制止了她,语气不急不缓:“罢了,孩童心性,不必强求。”
他说得平静,面上带著一丝宽容的笑意,似乎並不在意。
但张唤青听在耳里,却觉得这笑容只停留在表面,並无几分真正的意味。
王爷继续看向张唤青。
“年纪不小了,行礼还算周正。能记得规矩,是好事。可要知道,你不是寻常人家子弟,身上背著的是张家的名头。往后多听教诲,少走弯路。”
他顿了顿,缓缓又道:
“张家子弟,抬头在外是王室血脉,低头在府里也要守住尊卑。体面不能失,规矩不能乱。若有不懂的地方,当请教长辈,切不可自作主张。你若行差踏错,不只坏了自己名声,连带府中上下也要受累。”
他顿了顿,又道:
“你在外这些年,吃过些苦。如今回来,就安心在府里。书要读,武艺也要学,閒时可多向师长请教。將来若要用人,家里不会少你一席。”
这些话说得温和,像是安抚,也像是鼓励。但张唤青听在耳里,只觉得字字周正,却没有一丝真正的亲近。
他低声应下:“谨记父亲教诲。
王爷落座,正位上气息顿时压住全场。
侍从很快摆上酒食,殿內灯火稳明,气氛看似温和。
太夫人低头持珠,王妃抱著幼子,偶尔低声应答。几位旁支子弟也被唤来,在席间依次敬酒问安。
席间一片和气。张唤青静静听著,心口却只觉得疏离。每一句话都周全妥帖,却像隔著水面传来,淡而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