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唤青从正殿出来时,天色已暗,檐下宫灯一盏盏点起,火影在迴廊间摇曳。
李正候在阶下,躬身道:
“世子,太夫人有令。今日已晚,劳顿一路,且先回院歇息。明日午后府中设家宴,诸位主子届时在座。”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王妃这几日身子不爽,今晚不便相见。明日若安稳,再请世子按礼去请安。”
张唤青点头:“知道了。”
一路隨行,穿过重重回廊,夜色下的王府静謐森严。
廊下侍立的僕人、婢女见他们经过,皆低头躬身,呼吸都放轻。那神態里分不清是敬畏,还是惧怕。
偶有几个年纪轻的,不知是好奇还是大胆,忍不住抬眼偷偷打量。他们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惶惑,还有几分压抑的兴奋。
可还没等看清,立刻被身边的年长嬤嬤或小廝低声呵斥:
“低头!”
“眼睛要不要了!”
少年们慌忙垂首,连呼吸都屏住,额头冒出细汗。张唤青尽收眼底,心口却並未起波澜。府中这股森然的气息,他已逐渐適应。
到了小院不远处,李正这才停下脚步,转身恭敬地躬身说道:
院外有值房小廝与亲卫守夜,粗具俱备。世子若有使令,可直接传话,必要时可由老奴亲自转达。”
话毕,李正再行一礼,神態一丝不苟:“世子请安歇。老奴在外候著。”
说完,他才带著隨行的人退到院外,把这处地方彻底交还给张唤青。
张唤青推门入院,屋里灯火映著影子摇晃。
杜青荧正在收拾桌子,见他进来,抬头笑了笑。
“怎么样?终於回家了?”
张唤青走近几步,隨意將行囊打开,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家?也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这里规矩多的很呢,反倒不如乡下自由自在舒服”
这些年,杜青荧早就对张唤青过度早熟的话语见怪不怪了。
眼底闪过怜惜,却没急著劝,只是静静看著他。
听著他抱怨起这里先是一愣,但又是不由得感到欣慰。
他抬手摩挲著桌角,眼神深了几分:
“他们把我叫回来,绝对是另有目的。若真是念亲情,何必丟我在外十年不管?现在忽然想起,还如此急切”
杜青荧轻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唤青神色平静,却带著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沉稳:
“先看,也只能先看。等他们露出意图,再决定如何应对。”
屋內隨即是一片沉默
静得只能听见灯火轻跳的声音。
张唤青压低声音开口,眼神闪烁不定:
“青荧姐,你说以我现在的实力,能跑出去吗?这府里暗处的高手,好像很多。
自小到大,他有太多事不懂,也不愿去想。朝堂、府院、修行、世间的暗潮汹涌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遥远。可每当心中生疑,他总会下意识去问青荧姐。
他也从未追问过她为什么懂得这么多。明明只是个看似寻常的婢女,谈起府中规矩、世家秘辛,甚至外头江湖的传闻,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了这种依赖。哪怕心里隱约觉得不该如此,却还是在关键时刻第一时间去寻她的答案。
多年下来,青荧姐就像是他的一根定海针。她在,他便能心安几分。 他的话一出,自己也不由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过是凡人锻体的极限,身子是强了些,可到底还未能引气入体。拳脚能对付寻常武夫,他们一拥而上,我终究还不是对手。”
杜青荧静静看著他,神情没有一丝意外。
“你也清楚,引气入体这一关,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她声音很轻,却带著肯定,
“踏过去,便是修仙者;踏不过去,再强的力气也只是凡胎之身。”
张唤青点点头,心底微微发紧。锻体再精,也只是凡人。真正的修行,从“引气入体”那一步才算开始。
张唤青沉默良久,忽然抬起眼,盯著杜青荧,声音更低了几分:
“青荧姐,你的实力在我之上。若是你愿意出手,能不能带我走?”
屋內的灯火轻轻跳动。杜青荧的动作停了片刻,指尖僵在布巾上。
她抬眼望著他,神色却很快恢復平静,只摇了摇头。
“不行。”
杜青荧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
“別想这些。你该做的,是先在这府里站住脚。”
她没有再解释,像是故意把后话压在心底。
张唤青皱著眉,正要再开口追问。
杜青荧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少见的坚定:
“唤青,你不要再想了。我不会带你走。”
她顿了顿,眼神微垂,像是在避开什么,却又一句一句落得清楚:
“你的命,不该由我来改。你该走什么路,就得自己去走。我能做的,不过是陪著你,护著你“
张唤青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恼,却又说不出话来。那股鬱气卡在喉间,让他连呼吸都沉重。
他只觉得,自自己出生以来,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似乎藏著无数秘密:
石三娘如此,如今连青荧也如此。每个人都在看著他,却没有人愿意把真相告诉他。
他像被推在命运的长河中,明明身在其中,却摸不到河床,看不见岸。
指尖微微收紧,他只得压下那股翻涌的躁意,声音低沉:“罢了。”
他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修炼变强。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不被任何人摆布,才能亲手揭开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秘密。
命运若是註定,他也要把这份註定,夺到自己手里。
念及此处,张唤青不再迟疑,盘膝而坐,立刻入定。呼吸逐渐绵长,气息沉稳,不多时便进入了修炼的状態。
旁边的杜青荧侧过身,看著他那副专注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继续把桌上的细软收拾整齐,把烛火调亮。屋內归於静謐,一人吐纳入定,一人默默操持。
次日清晨,天光才刚透过窗欞。
按府中的规矩,本该有婢女前来伺候世子洗漱、更衣、打点诸事。可当那几名婢女走到院门口时,却被杜青荧拦了下来。
“这里不劳烦你们。”她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婢女们面面相覷,正欲辩解,院外的李正已不知何时现身,只淡淡瞥了一眼,吩咐道:
“既然有人照料,尔等便不必多事。退下。”
眾人这才悄然退去,不敢多言。
於是,这些原本该由其他下人操持的琐事,悉数落在杜青荧身上。她一早便打好热水,替唤青净面更衣,连腰间的系带都仔细整妥。
张唤青心里明白,这並非青荧分內的事。可看著她忙碌的模样,他没有阻止。对他来说,能在这森严的府里保留一份熟悉的气息,已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