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衡星传媒的排练厅里坐满了人。
长桌的主位是导演李导，左右两侧分别是编剧王老师、制片人陈总。主演们按角色重要性依次排开，顾衡坐在李导右手边第一位，苏娇娇作为女主角坐在他斜对面。其他主要配角、副导演、执行制片等围坐一圈，气氛严肃而专注。
这是《凤囚凰》开拍前为期五天的剧本围读会，所有人必须脱稿，全程投入。
“好，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李导摘下棒球帽，露出花白的头发，“今天是第一天，从第一场戏开始，一场一场过。每个角色都要说出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对台词的处理，有什么疑问当场提出。”
他看向顾衡：“顾老师，您先来？太子这个角色，您怎么看？”
顾衡翻开剧本，声音平静而有力：“太子萧衍，表面是未来储君，实则深陷朝堂斗争。他对慕容婉的感情，始于好奇，陷于才华，忠于品格。但这份感情始终与他的责任和野心冲突，这是这个角色的核心矛盾。”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在处理这个角色时，会着重表现他的克制与挣扎。即使是感情戏，也不能过于外放，要符合储君的身份和处境。”
李导点头，看向苏娇娇：“苏老师，慕容婉呢？”
苏娇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慕容婉出身书香门第，看似温婉顺从，实则内心坚韧，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她入宫是家族所迫，但即使在最艰难的环境中，也保持着精神上的独立和尊严。”
她翻开自己做了密密麻麻标注的剧本：“我特别研究了南北朝时期贵族女性的处境。她们虽然受到诸多限制，但在家族内部往往有相当大的影响力，甚至能参与重要决策。慕容婉应该具备这样的特质——外表柔顺，内心强大。”
这番见解让在场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通常新人演员能背熟台词就不错了，很少有人会做如此深入的历史研究。
李导的眼睛亮了亮：“说得很好。继续。”
围读会进行得很顺利。每个演员都认真准备，对角色有自己的理解。但当进行到第十六场——慕容婉初入宫觐见太子那场戏时，出现了分歧。
编剧王老师坚持按照原剧本走：“这场戏应该突出慕容婉的紧张和卑微，她第一次面对储君，应该是完全的敬畏和顺从。”
但苏娇娇有不同看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手：“李导，王老师，我对这场戏有一点不同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一个新人女演员，在剧本围读会上公然质疑编剧？
李导挑了挑眉：“说说看。”
苏娇娇站起身，走到排练厅中央的小白板前，拿起笔：“慕容婉确实紧张，也确实敬畏太子。但她不是普通的宫女或低阶妃嫔，她是慕容家的嫡女，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见过世面。她的紧张应该是一种‘有底气的紧张’，敬畏中也带着世家小姐的骄傲。”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情绪曲线：“我想把这场戏处理成三个层次：初见时的惊艳和紧张，对话中的逐渐放松和展露才华，最后是告退时的不舍和克制。”
她转身看向众人：“特别是对话部分，原剧本中慕容婉的回应过于被动和简短。我觉得可以让她在回答太子关于诗词的问题时，适当展现一些自己的见解。这不仅能展现她的才华，也为后来太子对她产生兴趣埋下伏笔。”
排练厅里一片安静。编剧王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几个配角演员交换着眼神，似乎在等李导发火。
但李导没有发火，而是陷入了沉思。他看了看顾衡：“顾老师，你觉得呢？”
顾衡合上剧本，语气平静：“我觉得苏老师的想法很有价值。原剧本中的慕容婉在前半部分过于被动，确实缺少一些能吸引太子的特质。如果能在初见时就展现她的才华和独特见解，感情线的发展会更自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符合历史事实。南北朝时期的贵族女性，很多都受过良好教育，能在文学艺术上与男性对话。”
编剧王老师忍不住开口：“但这样会不会削弱戏剧冲突？慕容婉前期越完美，后期的转变就越难处理。”
“不会削弱，反而会加强。”苏娇娇接过话，“正是因为慕容婉前期展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和品格，当她后来因为家族立场被迫欺骗太子时，那种内心的撕裂和痛苦才会更强烈。观众会理解她的不得已，也会为她的处境感到惋惜。”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连王老师都沉默了。
李导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有意思。苏娇娇，你做了多少功课？”
苏娇娇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了很多南北朝的历史资料，还有那个时期的文学作品。我想理解慕容婉生活的世界，理解她所受的教育和约束，也理解她可能的反抗和坚持。”
“很好。”李导点头，“演员就应该这样，不只是背台词，要真正理解角色，理解角色的世界。”
他看向王老师：“老王，你觉得呢？要不要改？”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虽然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但语气已经缓和：“苏老师的想法确实有道理。我可以把这场戏重新调整一下，增加一些展现慕容婉才华的对话。但分寸要把握好，不能让她显得太张扬，毕竟在那个时代，女子太过外露不是什么好事。”
“这个分寸我可以把握。”苏娇娇立刻说，“我会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来表现，不会太过。”
“那就这么定了。”李导拍板，“王老师，你今天晚上把修改稿拿出来，明天我们重点讨论这场戏。”
会议继续。接下来的几场戏，苏娇娇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有些被采纳，有些经过讨论后做了调整。她表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角色的深刻理解，让在场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午餐休息时，苏娇娇在茶水间冲咖啡，听到两个配角演员在角落里低声议论：
“没想到她这么有想法”
“是啊，还以为就是靠顾总上位的花瓶呢。”
“看来顾总眼光确实毒，这姑娘是真有东西。”
苏娇娇假装没听见，端着咖啡准备离开，却在门口撞见了顾衡。
“顾老师。”她连忙打招呼。
顾衡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上午表现很好。不过也要注意方式，提意见的时候可以更委婉一些，给编剧和导演留面子。”
“我知道了。”苏娇娇点头，“刚才是不是太冒失了？”
“不算冒失，只是还不够圆滑。”顾衡难得地多说几句，“在这个圈子里，有想法是好事，但表达方式很重要。你今天说得都对，但如果在开头先肯定原剧本的优点，再提出改进建议，王老师会更容易接受。”
“谢谢顾老师指点。”苏娇娇虚心接受，“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顾衡接过她手里的咖啡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下午的会议，李导可能会重点考察你和我的对手戏，做好准备。”
“我会的。”
两人并肩走回排练厅，这个画面被几个眼尖的工作人员看到，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下午的会议果然如顾衡所料，重点讨论了太子和慕容婉的几场关键对手戏。李导要求两人现场对戏，边演边讨论。
当对到第45场——太子发现慕容婉真实身份后的对峙戏时，李导突然叫停。
“这里不对。”他皱着眉头，“苏娇娇，你演得太悲伤了。慕容婉当时应该有悲伤，但更应该有决绝。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即使这个选择会伤害她爱的人，也伤害她自己。”
苏娇娇沉思片刻：“李导，我在想可不可以加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慕容婉在说出‘我不能背叛我的家族’之后，可以有一个非常短暂的眼神交流，看向太子的腰间——那里挂着她之前送他的玉佩。然后她迅速移开视线，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这个细节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衡先反应过来：“这个细节很好。玉佩是两人感情的见证，看一眼玉佩再移开视线，表现她不是不想选择太子，是不能选择。咬嘴唇逼回眼泪，表现她的决绝和痛苦。”
李导的眼睛越来越亮：“对！就是这个感觉！悲伤中的决绝，痛苦中的坚定。加！这个细节必须加！”
他看向苏娇娇，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新人演员，而是看一个有潜力的合作者：“苏娇娇，你很有想法，而且想法都很精准。这部戏有你，我放心了。”
这话分量极重。来自李导的认可，在圈内是金字招牌。
苏娇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李导，我会继续努力的。”
接下来的几天，围读会顺利进行。苏娇娇继续提出各种有价值的建议，有些是关于角色塑造，有些是关于情节推进，有些甚至是关于场景设置和服装设计。她展现出的全面素养，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周四下午，会议休息间隙，李导把苏娇娇叫到一边。
“娇娇，坐。”他的语气很亲切，已经不再叫“苏老师”，而是直接叫名字，“你这几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一开始顾衡推荐你，我还有疑虑。但现在，我很庆幸用了你。”
“谢谢李导信任。”
“不只是信任，是欣赏。”李导认真地说，“你是个好演员，不只是会演，还会思考。这在这个年纪的演员中，很难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等《凤囚凰》拍完，我手头还有一部现代戏，是讲一个女律师的故事。你有没有兴趣？”
苏娇娇愣住了。李导的下一部戏，多少人挤破头都想上，现在居然主动邀请她？
“我我当然有兴趣。但我的档期”
“档期可以协调。”李导说，“我看好你，觉得你能演出那个角色的复杂性和力量感。不过这只是初步意向，具体要等《凤囚凰》拍完再说。”
“谢谢李导，我会好好表现的。”
“嗯，好好演。”李导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中带着长辈的慈爱，“你让我想起年轻时的一个人也是这么有灵气，这么肯钻研。”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苏娇娇隐约猜到了——可能是顾衡，也可能是其他李导合作过的优秀演员。
周五下午，为期五天的围读会圆满结束。李导做了总结发言，肯定了所有人的付出，特别表扬了苏娇娇对角色的深入理解和创造性贡献。
散会后，苏娇娇在整理东西，顾衡走过来：“晚上有空吗？”
“有的。”
“母亲说庆祝围读会顺利结束，让你去家里吃饭。”顾衡的语气很自然，“我也有些表演上的问题想跟你讨论。”
“好。”苏娇娇点头，“我收拾一下就去。”
“我等你。”顾衡说完，转身去跟李导说话。
苏娇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一周，她不仅在专业上获得了认可，也感受到了顾衡越来越明显的关注和支持。
而她自己对顾衡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深。
窗外的夕阳洒进排练厅，给一切都镀上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