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女引著周安步入內室,两人绕过一张长长桌案,在靠墙的金盏灯下落坐。
她轻轻击掌,两位新面孔妆娘便端著白玉酒壶与一对玛瑙盏盈盈上前,將酒具置於两人之间后,悄然退下。
紫女伸出纤指,將两只酒杯並排放置,提壶斟至七分满,而后从容示意周安先选。
周安並未犹豫,隨意拿起一盏一饮而尽,紫女眼波微漾,含笑取过另一杯,举袖掩面,亦仰首饮尽。
“这壶兰酿是我新近酿成,不知周管事品尝后以为如何?”
“清醇香雅,果香馥郁,后劲绵长,確是难得的好酒。”周安执杯略一沉吟,答道。
紫女笑意更深,又为他斟了一些,放下酒壶时,她侧身望向不远处房中长案,语气中似有轻嘆:
“寿春城中美酒虽多,却总是那几种旧味,尝得久了,不免生腻。”
“农家的势力扩展到楚国,虽然给这里带来了不少齐国佳酿,令人一时新鲜,可那些酒在齐地也已流传多年,时日一长,只怕与楚酒一般,终究沦为寻常。”
周安举杯轻啜,受她视线引导也望著那条长桌案:“所以紫女姑娘新酿此酒,是想为寿春这一潭静水,添一缕新风?”
“新风?“紫女听此轻笑,指尖轻抚杯沿,“寿春这潭水,怕是容不下太多新意,神农堂带来的涟漪还未沉淀,就因为朱仲的行动露出破绽,被春申君盯上,快被扫净了。
“春申君年事已高,终日担忧自己会落得信陵君下场,楚王也乐得在现在看他暂处窘境,或许对方现在只盯上神农堂,但太子年幼,將来终究还是要这位老臣扶持,春申君总有復起的一日。”
“这位令尹大人对农家很是不喜,神农堂之后,只怕就要轮到魁隗堂的大泽乡了。”她语意微顿,眸中掠过一丝微光:
“不知周管事可准备好承接他的威胁?”
紫女以为对方会接著春申君之事继续聊下去,却不料周安对此摇摇头,突然问及了她自己:
“相较於春申君的行动,紫女姑娘从午夜起一直躲避著周某的同一个问题,这份刻意有些明显了。”
紫女笑容微滯,周安已从容起身,走至房间中央,俯视长桌案表面,上面赫然是醉梦楼所在街道的缩小模型,极其精致。
但他的目光並未停留在街道上层数最高的醉梦楼处,而是落向原属於“紫心阁”的位置。
紫心阁连同它临近的几栋建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四层精致楼宇,认真看去,发现楼宇匾额上题著紫兰轩三字。
“哦?”紫女没有站起,仍端坐於灯影之中,把玩著玛瑙盏,语气似笑非笑:
“比起农家面临的危机,周管事一直更关心小女子的动机吗?”
“紫女姑娘的动机周某並不太关心,毕竟凌晨时分便已猜得七八,周某在意的是姑娘眼下的处境究竟到了哪一步。”
周安目光灼灼,侧首打量著她的侧顏:“我猜,紫女姑娘在神农堂朱总管的打压下,紫心阁经营艰难,又忧虑楚国近年来风雨欲来,在寿春立足不易,因而迫切需要寻一位外援。” 昨晚在醉梦楼中,朱仲向共敖提及紫心阁阁主是位紫发紫瞳女子,又言他已对紫心阁施加了手段,一旁的周安当时便觉: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不想还没等他详查,紫女就已经出手了,且想法大概与他一致。
周安看上了紫女才能不凡,又未如原剧情般隨卫庄前往韩国,而是留在寿春,与这样的人物展开合作,日后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紫女去年谋夺天问剑失败,没了起始资金,更没有结交到卫庄这位鬼谷传人,仅凭她一己之力,想在比新郑更加繁华的寿春城建立起紫兰轩,难度极大,急需一位具备较强武力,同时还掌握有大批资金的可靠盟友
“周管事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有信心,並自认就是那位被选中的『盟友』?”紫女好似忍俊不禁,扑哧一笑。
“这是紫女姑娘自己的选择,不是吗?”周安依然淡定:
“最开始,紫女姑娘不惜抱著牺牲自己在醉梦楼中眼线的风险,也要与周某爭一爭对话主导,可见这次对话对姑娘而言,比那位眼线的安危更重要。”
“紫女姑娘將春申君近前的重要情报泄露给周某,可见也没想著投靠这位楚国令尹,甚至做好了与对方为敌的准备。”
“姑娘今日有意般展示了自己的多项才能,不正是为了强调自己的价值?”
“这座街道图模型耗费的心血不少,紫女姑娘这一年来的精力应该是尽数投进了寿春城,只要有一线机会,恐怕都不愿意落魄离开这里去其他国家从头开始吧?”
他每说一句,紫女脸上的笑意便敛去一分。到最后,她只得一脸苦恼地以玉指轻揉太阳穴,嘆道:
“周管事倒是颇会揣测他人心思。”
她抚膝起身,也走至街道模型前:“寿春城內势力错综复杂,新来者想要在这里立足,必须先要站队。”
“那些贵族腐朽不堪,城內的大小帮派多是他们的白手套,农家虽能自主,但神农堂的朱仲心思过毒,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
“倒是周管事在百越经营得当,而且前途远大,想来在朱仲乃至神农堂的堂主朱家那儿也说的上话。”
紫女至此,终於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之前事关春申君的情报,正如周安所说的那样,是她为了向其展示能力,进而获得投资的手段罢了。
不过她提及百越时,语气似有怀念,这不难理解,紫女自己虽不是百越人,但她收留的女子以及拥有的一些手段,都与百越有牵扯,她早年时大概率游歷过百越。
周安与之对视,淡淡开口:
“我可以帮你解决农家的打压,也可以为你的这座紫兰轩投入重金,但紫女姑娘未来可以为此给出怎样的回报呢?”
“情报,以及巨额的钱財,眼下我所能许诺的,只有这些。”紫女今天的语气首次严肃起来。
“还不够。”周安低头注视著那栋对方亲手一点点雕琢的楼轩,不容拒绝道:
“紫兰轩的一半所有权,归属大泽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