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遁光在荒凉的山峦间疾驰,將那片焦黑的死域远远拋在身后。风声猎猎,吹拂著紫衣魔女略显凌乱的鬢髮,她侧过头,望向身旁驾驭著黑风、面色依旧冷峻的师弟,脸上挤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笑容,声音带著刻意放软的余悸:
“方才…真是凶险万分!若非师弟你当机立断,动用了『黑水玄蟒符宝』,震慑住那正道狗,逼其退走…只怕此刻,你我已陷入不死不休的苦战了。”她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江师弟腰间悬掛的、那枚光芒已黯淡几分的玄奥符籙。
江师弟目光平视前方云海,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语气平淡无波,却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漠然:“师姐言过了。”他话语轻描淡写,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隱隱暗示出自己早有后手,符宝並非唯一依仗。
紫衣魔女心中冷笑,面上却笑得更加温婉动人,眼波流转间带著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歉意”:“话虽如此,但终究是师弟的符宝立竿见影,替师姐省去了好一番手脚呢!若非如此,师姐少不得要动用几件压箱底的魔器,损耗本源…这份情,师姐记下了。”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带著几分“补偿”的意味,“待回到宗门,安顿下来,师姐定要好好酬谢师弟此番援手之恩…”
“师姐言重了。”江师弟终於侧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谦逊”的推拒之色,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一闪而逝,“同门互助,分內之事,何须师姐破费?”
“誒!师弟莫要推辞!”紫衣魔女连忙摆手,笑容明媚,语气斩钉截铁,“若非师弟,师姐此番恐难全身而退,些许补偿,聊表心意罢了!师弟若再推拒,便是瞧不起师姐了!”
江师弟“无奈”地轻轻嘆了口气,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平淡:“那…师弟便却之不恭,谢过师姐美意了。”
紫衣魔女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明媚,话语间流淌著浓浓的“歉意”与“感激”。然而,在她的心里,却翻涌著冰冷刺骨的讥誚与滔天的怒意!
“言重了?呵…江无涯,你装什么大度清高!”她心中如同毒蛇吐信,“我若真敢让你空手而归,怕是不出三日,你这睚眥必报的性子,便会寻个由头在师尊面前给我上眼药!你在宗门里那点『好名声』,真当老娘不知道?仗著是『黑煞老祖』的亲传,赐下符宝傍身,便敢如此敲骨吸髓!”
呼啸的山风卷过,吹散了两人之间虚偽的客套,却吹不散那无形的猜忌与算计的毒瘴。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廝杀,连同那片被焚毁的山头、崩塌的洞府,以及那枉死的幼魂与冰封的躯壳,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將归於沉寂。
二月初二,锦官城。
整座城池仿佛被投入了沸腾的节日熔炉,喧囂远胜年关!目之所及,皆是耀眼的红:屋檐下高悬的灯笼、门楣上崭新的对联,更有那铺满了大街小巷、厚厚一层如同红毯般的鞭炮碎屑——这一切的煊赫与铺张,皆出自赵府之手笔。
府外已是人声鼎沸,府內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上至夫人少爷,下至奴婢家丁,无人不知今日是家主赵賅老爷的八十八岁“米寿”之喜。为庆此寿,赵府气魄惊人:延聘名厨二百,调运粮米百余石,採买碗碟杯箸五千余件!广邀远近亲朋、文人雅士,便是同城的寻常百姓,亦可入府沾沾喜气,共享盛宴。其场面之恢弘,耗费之巨,几可比擬天子赐宴天下的“大酺”之礼!
在这片喧囂鼎沸的深处,一间布置雅致却气氛凝滯的客房內。
“吱呀——”
房门被两位低眉顺目的僕从轻轻推开,赵賅拄著拐杖,步履沉稳地踱了进来。房门隨即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闹。
他目光落在僵坐於椅中的莫暅良身上,脸上堆起和煦如春风的笑意,声音却带著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莫先生,这几日在我府上,住得可还舒心?老朽特来探望探望。”他踱到莫暅良面前,饶有兴致地欣赏著对方眼中压抑的怒火与无法动弹的窘迫,“怎么?是不是有许多话想说?可惜啊,嘴巴张不开,手脚也动弹不得,这滋味…不太好受吧?”
赵賅慢悠悠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的赤红珠子。他將珠子在指尖隨意把玩,血光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分外诡异。
“嘖嘖嘖,仙家手段,当真玄妙莫测!”他嘖嘖称奇,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起初,那位仙长说凭此小小珠子,一个念头便能操控大活人,老朽还只当是虚言。如今亲眼得见,方知世间真有如此奇物!”他俯下身,凑近莫暅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骨:“不过,莫先生且放宽心。只要你…乖乖在今晚老朽的寿宴上,为赵家写下一篇锦绣颂诗,让老朽顏面有光,我保你平安无事。但若…你写的东西不合我意,扫了满堂宾客的兴…”
赵賅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那你那乖巧伶俐的小女儿,恐怕…就真成了仙缘渺渺,再难相见了。”
夕阳终於彻底沉入西山,敛尽了最后一丝余暉。
然而,赵府之內,无数“太阳”却在此刻升腾而起!数以千计的灯笼、烛火同时点亮,將偌大的府邸照耀得如同白昼。宾客如潮水般涌入,欢声笑语、丝竹管弦之声匯成一片沸腾的海洋。除了那散心用的幽静后院、堆放杂物的逼仄柴房、以及角落里的茅厕,府邸各处——迴廊、庭院、厅堂——几乎看不到地面!目光所及,皆是攒动的人头和摆满珍饈美饌的宴席桌案。
待宾客们酒兴正盛,僕役们手脚麻利地推来一张长桌置於酒席正中,还铺上了一张张雪白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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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数位乘著酒意的文人拎著酒壶围了上去。
纸上墨跡未乾,皆是那些应赵賅之邀、前来附庸风雅的“文人”们留下的“贺寿诗”。词句粗鄙,格律混乱,毫无文采可言,却偏要摆出一副才高八斗的架势,看得人直皱眉头,心生厌烦。
此刻,莫暅良被赵賅亲自引著,在眾人瞩目之下,走到了这“长龙”的尽头——那是特意为他留出的位置。赵賅满面红光,在一眾宾客的簇拥下,对著莫暅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
“诸位!这位便是老朽极力推崇的藏仙谷才子,莫暅良先生!压轴之作,必是锦绣华章!莫先生,请——!”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莫暅良身上。桌上烛火被不知何处钻入的微风撩拨,光影在他脸上跳跃不定,更添几分紧张。明亮的烛光將桌案照得纤毫毕现,也映照出那些投射在他身上的、如同实质般锐利的视线。
莫暅良深吸一口气,缓缓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笔。那洁白的纸面,此刻在他眼中,却如同吞噬一切的深渊。
莫暅良心里想著:“这个赵賅的用意怕是极其恶毒,我还得留些线索给沉儿,告诉他我被赵家坑害了,还得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別学艺不精就找上门来问罪”
突然,莫暅良感觉脊背一阵剧痛,手不禁抖了一抖,思绪也被打断。
只见那赵賅对著那小珠子一捏,然后说道:“哟!先生怎么不下笔啊?”
“不知老爷欲扬何事啊?”莫暅良冷静下来说。
“无需贺我寿与天齐,只需浅谈老朽平生所为与之影响如何即可,莫要大夸老朽,老朽无德担起啊!”赵賅向著买了个一拱手,同时心中满是得意:“我已是仙道眷顾之人,吃下仙长赏赐的丹药就能和神仙一样;担心的只有今后过得滋润与否!”
只见莫暅良润了一润笔,写道:
莫暅良为赵府宴贺
走商广结天下心,
肖小见绝海河清。
閒人家里不植木,
土中处处藏头金。
亢龙一现岂有悔?
家国或出玉彘醽。
吾儕皆將赵德颂,
丰衣足食日月明。
左右旁边的人看到纷纷四下里说著些什么,待赵賅拿过了一看,不禁眉头一皱,问道:“这这,颈联何解啊?还望先生道明。”
赵賅嘴上显得极为恭敬,但手中却握住了那颗能制住他的珠子。
“诸位且听在下一辩!此处虽涉及《易经》中的『亢龙有悔』,却並非用其意也!”
“哦?不用其意?那来说说看此处的『亢龙有悔』乃何意?”
“『亢龙有悔』本指盛之者不知保守、隱忍而遭中伤、受损,故而有悔。此处则指赵家的商行、鏢局纵使极其风险的一单生意也会做,毫不保守、求稳而不接鏢,不管何人何鏢,一併接下,纵使劫鏢的人再多,死伤再多,亦不会弃鏢。”
旁边的人一听这么说,仿佛也开窍了一般,有的也开始四下交谈。
“所言甚是啊,这不就是赵家鏢局的特点么?无论什么鏢都敢接,接了便定会送到,赵家之声誉,便是始於此处啊!”
周围的人一听,觉得是这么个理,也开始认同了。
赵賅这么一听,四下里的人都这么说,顿觉脸上颇有面子,大声呼曰:“確如其言,我赵家实乃一心为民啊,纵是在路上折了多少人手,亦不会弃鏢,我等都必定將鏢护到应达之处。来客高兴,我方高兴。”之后又对著莫暅良一礼道:“颈联原是此意!反倒是老朽曲解了,方才颇有失礼,请先生莫怪。”
“无妨,倒是可否容在下抄一份寄回家里?在下回去了,可得观赏些日子。”
“这个自然可以。”赵賅笑著说,心里不禁觉得莫暅良著实可笑,居然还想著可以回去。
之后,赵賅盯著莫暅良原模原样抄了一份,折起,落好至处,交给家丁。
最后,此番宴席主宾两方皆是笑著收尾,莫暅良的打油诗竟然还被赵賅派人拿去装裱,说要掛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