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那肥厚的手掌紧紧裹住秦可卿冰凉的腕子,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著,带著几分令人不適的亲昵。
秦可卿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又似被毒蛇缠上,浑身僵直,连气息都屏住了。
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死死咬著樱唇,眼圈儿早蒙上一层屈辱的水光。
贾琰那句“若真到了那一步,寻根绳子掛了便是“的话,此刻竟在心头翻涌。
正这尷尬得紧的当口,外间帘子“哗啦“一响,尤氏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进来,口中说著:
“老爷,前头“
尤氏脸上那惯常的温婉神色只凝了一瞬,隨即竟似没瞧见那逾矩的接触般,目光在秦可卿裙裾的污渍上停了停:
“这里让丫鬟们收拾便是,你身上沾了污渍,还不快回去换身衣裳?“
秦可卿如蒙大赦,忙低头应道:
“是,太太。“
再不敢看贾珍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退了出去。
贾珍见尤氏这般安排,也不好说什么,只悻悻坐回炕上,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眼底却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快,淡淡道:
“前头怎么了?”
尤氏恍若未觉方才的异样,从容回道:
“是西府老太太那边使了人来传话,请老爷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她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老太太还特意嘱咐了,让老爷將祠堂里供奉著的那柄陛下御赐的潜蛟剑,也请出来,一併带上。“
荣庆堂內,鎏金瑞兽香炉吐著裊裊青烟,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贾母歪在暖榻上,身后垫著石青金钱蟒引枕,额上勒著秋香色抹额,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垂手站在下首,脸色铁青,而贾赦则直接跪在地上。
她原是打定了主意要“静养”,眼不见为净,可这府里府外的事儿,偏生不如她的愿。
恰在此时,丫鬟稟道:
“东府珍大爷来了。“
贾珍掀帘进来,满面春风尚未收起,便觉堂內气氛不对。
一眼瞥见跪在地上的贾赦,心头咯噔一下,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忙上前给贾母行礼:
“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眼皮微抬,冷冷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並不叫起,只对贾政道:
“你把那帖子,念给你们贾家族长听听。“
贾珍哪敢站著听长辈读信,忙不叠与贾赦跪在一处。
贾政沉著脸展开拜帖,一字一句念道:
“北地末学祁嘉节,谨拜荣国公府老太君座下。久闻贵府琰三公子天纵奇才,剑道超群,虽在稚龄,已臻一品之境,名动京华。嘉节不才,偶得虚名,此番入太安,唯愿以剑会友,印证武道。闻听贵府乃隨黄巢公定鼎离阳之勛贵首胄,一门双国公,武运绵长,心嚮往之。特遣小徒先行拜府,恳请与琰三公子於三日之后,西郊雁鸣湖畔,切磋剑技,点到即止。望老太君成全。“
听完约战贾琰的拜帖。
贾珍心下雪亮,定是昨日与赦叔酒后那番推波助澜的算计,动作太快,风声太猛,竟直接逼得对方如此迅速地打上门来!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额角隱隱见汗,慌忙躬身,带著几分惶恐与推諉,訕訕笑道:
“老祖宗息怒!这…这…孙儿实在不知会闹得这般快,这般大。昨日…昨日实在是与大老爷多饮了几杯黄汤,一时…一时嘴上没了把门的,许是…许是说了些琰三弟天资不凡的醉话,被哪个耳报神听了去,这才这才引来了这等狂徒!”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叫苦,只盼著將主要责任推到“醉酒”和贾赦身上。
“醉话?”
贾母猛地一拍身旁的炕几,震得茶盏叮噹乱响,声音陡然拔高:
“好轻巧的醉话!你这醉话,可真是值钱得很!值钱到要把我两国公府累世的声名,把你族弟的性命,都拿去给一个北地来的亡命徒垫脚!”
她气得胸口起伏,手指颤抖地指著贾珍,又扫过地上缩著脖子的贾赦:
“那祁嘉节是什么人?是在北莽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神!他此番入太安,就是为了扬名!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垫脚石!你们倒好,急吼吼地把自己洗乾净了送上去!一门双国公的脸面,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
贾珍被骂得抬不起头,连声道:
“孙儿知错,孙儿糊涂!”
贾赦更是伏在地上,不敢吭声,心里却是不屑,自己在里在外还有脸面吗?
贾母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锐利如刀,盯著贾珍:
“现如今,满太安城都知道了!都知道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出了个能惊动北地剑豪的剑道天才!你是贾家族长,这拜帖,接,还是不接?“
不接,贾家声名扫地。
接了,且不说胜负如何,单是捲入这江湖纷爭,后患就无穷无尽。
贾政此时躬身道:
“母亲,此事万万不可!琰儿年幼,岂是那等凶徒的对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欲毁我贾家清誉!依儿子看,当即刻回绝,並將那散布谣言、构陷主家之人严查法办!”
他说到最后,目光冷冷地扫过贾赦与贾珍,满满都是恨意。
经过昨日谢先生的开到,贾琰在如今他这老父亲的眼里,可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贾琰出事,整个贾家都得陪葬,贾琰成了
贾赦面上依旧不屑,贾珍则已是冷汗涔涔。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回绝?
谈何容易。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復了几分沉静。
“晚了。”
她缓缓道:
“帖子既然递到了荣庆堂,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了。这已不只是琰哥儿一个人的事,关乎两国公府的顏面。”
她看向贾珍,语气不容置疑:
“珍哥儿,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將天子御赐的潜蛟剑送去听竹苑,看琰哥儿自己的意思。“
贾珍一怔,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是,孙儿遵命。”
贾母又对贾政道:
“政儿,你去趟梦坡斋,请谢先生过来一敘。”
她目光深远: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了。既然风浪已起,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再出来撑一撑这条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