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垂眸看着杯中茶叶,随口道:
“算是吧,公孙家这本功法倒奇特,将辛金与艮土相合……以前倒从未见他家子弟修过,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
他指节微屈,略算了算,随后眉头微蹙:
“经此一事,那老家伙多半要急了,还需趁早了结。”
他抬眼,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
“过两日,玄丹司会办一场玄丹大比,前三甲可得下月雾隐秘境的入门符令。”
他随手一点,一枚缠绕着淡薄雾气的符令虚影在林清昼面前一闪而逝:
“那秘境只容练气修士进出,我已着人放了点东西进去。”
林曦和语气平淡,话锋却陡然转利:
“此次大比,不必再钓着他了,败的更惨,他那身命数才越能烧得旺些。”
那来自东边的暗黄灵机已经弥漫到了屋内,映得林清昼眼底一丝青芒倏忽闪过。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如旧:“晚辈明白。”
这三年,林清昼修为精进堪称神速。
寻常练气修士,前中期能三五年精进一层已是难得,后期更是动辄十年苦功,他却硬生生冲破五层关隘,直抵六层之境。
然则,若论进境之速、根基之变,他一身丹道造诣,早已将灵力修为远远甩在身后。
除了洞天反哺的木德道行与浩瀚药理,那原自叔公林承岳的丹书传承,他也早已烂熟于心。
最为重要的是,这三年来真人常在他身边相伴,虽说一身灵力并未外溢分毫,连就仅有一墙之隔的祁肖也感受不到半分波动。
可紫府单是存在本身,就已经会影响一地灵机与气场。
用萃取融合之法炼丹还好说,只是火候变弱,阳属丹药偶尔会炸炉。
但命理成丹之法更重位格与意向,他沾染的一身弱水气息来自于紫府神通,和这些练气灵物比起来位格高的惊人。
因此哪怕这气息有命无性,并无半分灵气。
但其存在本身携带的水德至阴与万钧之重的弱水真意,依旧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冰水,时刻扰动丹炉内的气机平衡。
位格失衡,丹毁药废,已成常态。
为此,林清昼几乎将所有常用丹方,都亲手拆解、推演、改良过数遍。
每一次失败,都需耗费大量心神,追朔那微妙失衡的根源,在丹理与药性间重新查找那脆弱的平衡点。
过程痛苦不堪,动辄便是数日枯坐推演,满室药渣焦黑,就连收集命数时也在脑海中思索。
却也正因这份逼迫,他于丹道一途的根基,被打磨得异常坚实。
寻常丹师按部就班,他却在一次次打破陈规、重塑丹方的过程中,对药性的理解深入骨髓。
对火候的掌控、周遭灵机细微变化的感知,亦在无数次失败与重构中被锤炼至炉火纯青。
此前他曾炼制过一炉青碧丹,此乃疗伤固本的上品丹药。
按丹方,君为青萝藤芯,取其生发柔韧之性,臣为寒霜髓,合雪下藏春之意,助其滋养生机。
佐以月见花、雾凇草,调和寒热,引药归经。
使则用百年松针末,通络定气,君臣佐使,环环相扣。
然弱水气息笼罩之下,寒霜髓这味臣药效力骤增。
其寒性过甚,非但未能助益青萝藤芯这君药的生发之性,反如严霜冻土,将其生机冻死在萌芽之中。
月见花、雾凇草这佐药的意向,在紫府级的水德真意面前,亦如螳臂当车,一炉药材,十有八九化作焦炭废渣。
林清昼冥思九日,推演药性生克,最终于丹理中寻得一丝破局之机。
他大胆将臣药寒霜髓替换为同具滋养之效、却蕴含一丝己土中和之力的石钟乳,以土制水,削弱弱水气息对寒属药性的过度增幅。
更去掉了极易受水德扰动的佐药雾凇草,仅保留月见花,并添加一味看似悖逆的反佐——赤阳砂。
此物性阳,含微末丙火与戊土之气,置于丹炉最底层,非为助火,反以其阳中之土性,于万钧弱水的重压下开辟一方中正之地,维系君臣格局不崩。
一炉丹成,青碧丹丸圆润饱满,隐有土黄纹路缠绕。
药性非但未损,反因土德调和,滋养固本之效更胜原方三分。
诸如此类推倒重来、重塑君臣格局的煎熬,三载间已成常态。
每一次失败与重构,都如重锤锻铁,将他于丹道一途的根基锤炼得异常坚实。
如今他心念所至,寻常练气丹药信手拈来。
若非受限于练气期的灵力修为,难以支撑更高阶丹药所需的庞大心力与灵力,筑基丹药于他而言,已非不可触及。
这份千锤百炼得来的积淀,远非顾衍那靠命数堆栈、实则完全没深入钻研过的丹术可比。
这三年间的你来我往,不相上下,无非是为了塑造劲敌形象、方便收集命数,从而时刻钓着他罢了。
林曦和见他应下,唇角那抹慵懒笑意又深了几分,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微响。
他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你在丹道一途上的天赋,确是我林家后辈中,百年难得一遇的。”
林清昼心头微动,正要谦辞,林曦和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追忆的慨叹:
“便是当年以丹道闻名沂州的承岳,他在你这般年纪时的丹术造诣,恐怕……也远不及你如今六成火候。”
这评价极高,林清昼微微垂首:“真人过誉,晚辈愧不敢当,晚辈这身丹术,也多仰仗叔公所遗丹书点拨……”
“点拨只是引子,路终究要自己走。”
林曦和打断他的谦逊,语气不容置疑。
他目光投向窗外那被暗黄灵光晕染的东方天际,声音变得悠远:
“待你筑基功成,根基稳固之后,我会亲自送你前往赤寰宗研习丹道。”
“赤寰宗?”
林清昼微微一怔,他知晓这是赵国第一大宗,底蕴深厚,门中丹道传承更是冠绝中原,但……
林曦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必疑虑,我林家与赤寰渊源极深。
你看过族史,自然知晓老祖当年便是赤寰宗弟子,南明真君亲传。
后来他奉真君之命,脱离宗门,自立门户,此事无人不晓,这份香火情谊,赤寰宗是认的。”
林曦和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轻叹道:“更何况,他们本就自觉欠我林家一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