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面对如此奇景,却早已习以为常,面上波澜不惊,甚至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因修为突破带来的波动也迅速敛去。
他从容起身,行至桌案旁,姿态恭谨地微微低垂下眼睑,束手立于一侧。
壶中茶水倾泻一空。
地面上的墨池中心,无声地泛起涟漪。
粘稠的黑水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揉捏塑形,迅速向上拔高。
不过呼吸之间,一位身着胜雪白衣的青年便已悄然立于墨池之上。
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只温润的白瓷茶杯,杯中盛着的,赫然是刚刚从那紫砂壶中倒出,此刻却清澈如泉的茶水。
林曦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串个门,他抬手,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洒脱。
林清昼在心中默默计数。
这已是本月第三次了。
自家这位紫府真人,出现频率之高,让他都快有些脱敏了。
林清昼甚至觉得,林家那些位高权重的族老们,这辈子面见真人的次数加起来,恐怕都未必有自己这三年多。
每次出现,不是引导他修行,就是讲述自己当年收集命数的一些技巧。
这项收集命数的使命每个被祖器选中的族人都曾在练气时进行过,已然持续了近三百年,所求自然也不单单只是为了延寿。
不过他们前几代因为时间充裕,并未刻意去完成,只是随身带着玉佩、随缘收集而已。
到了林清昼这一代,因为林绵晋寿元不多,而距所需命数还是差了一截,才会令林清昼主动接近。
而且,这位真人似乎对正常的出场方式深恶痛绝。
从不走门,从不传讯。
有时化雨而来,有时凝露而生,有时干脆就象现在这样,从茶壶里倒出来……
随着与林曦和接触更多,林清昼也发现自家这位真人的性格,远不象他那如水墨仙人般的外貌一样超然世外。
反而随性洒脱,有些顽劣,甚至称得上是……恶趣味。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林清昼只敢在真人不在场时,于识海最深处一闪而过。
传言紫府修士,能靠着神通感知到附近对其怀有不利之心的念头。
在第一年的时候,林清昼也斗胆问过真人,难道紫府不需要修炼或完成其他要事吗。
话虽委婉,但那意思已经明了——您堂堂紫府大能,为何有空整天盯着我一个练气小修士。
林曦和当时也只是笑了笑,非但没在意他的冒犯。
反而很自然地伸出手,像对待亲近的小辈一样,揉了揉林清昼的头发,将他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乱成一团。
“修炼?紫府之境,吞吐天地,一呼一吸皆是修行,枯坐闭关反倒落了下乘。”
林曦和的声音清越,带着点漫不经心:“至于其他事宜……自然有该管的人去管。
而眼下,你身上所担负的,对我而言,就是最主要的事。”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那水墨般淡然的眉眼间,第一次染上了一丝林清昼能清淅感知的郑重。
“林家投入无数心血,三百年布局的终盘,就肩负在你们兄弟二人身上了。”
林曦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承载着岁月与责任的重量。
“这收集命数的任务,只有被祖器选中的练气修士才能去做。
好在……这一届出了你和清鹤两人,总算有了些转圜馀地。”
他看向林清昼,眼神复杂:“否则,恐怕就真的要行一些非常手段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责与遗撼:
“时间本不该这么紧的,是我无能。
当年冲击紫府,闭关的时间比老祖预料的要长,出关的时机又晚了一步。
以至于家中紫府断代,出现空挡,族中嫡系精锐伤亡惨重,此事也被生生推迟了数十年,才又在你这一代勉强续上。
如今伯父大限将至,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林清昼当时心头剧震,他虽知任务重要,却第一次从真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且沉重的背景,立刻躬身道:
“真人言重了!若非您当年破关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林家……恐怕早已不存于世,何须自责!
如今重任在肩,晚辈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迨!”
林曦和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最终却化作一片沉寂的淡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因被阵法笼罩而灵气氤氲的庭院。
似乎那沉默的草木山石,更能承载他当时未言的情绪。
………………
“练气六层成了?根基打磨得还算扎实,没姑负我日日盯着。”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回忆,让林清昼回过神来。
林曦和放下茶杯,目光随意地扫过林清昼,语气带着一丝慵懒的赞许,象在点评自家园子里新长成的嫩苗。
林清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练气六层灵力,心中沉稳。
面对林曦和的赞许,也远不象三年前那般拘谨徨恐,只微微低首,语气平和地应道:
“真人谬赞了,全赖大人点拨。”
他刚想顺势请教几句关于练气中期向后期过渡的关窍,话未出口,一股如同大地脉动般的厚重气息骤然从东方天际席卷而来!
这气息极为磅礴,带着山岳崩摧、地脉翻涌的威势,虽相隔极远,却清淅得如同擂鼓,重重敲击在林清昼的灵觉之上。
其精纯厚重的土行灵力特质,更是让他丹田内的青元灵力都微微滞涩了一瞬。
林清昼猛地抬头,通过窗棂看向东方那片被暗黄灵光晕染的天空,表情惊疑不定。
“这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依旧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的林曦和。
真人脸上那抹惯常的淡然此刻却勾起了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戏码。
他未做回答,整个身影便如同水墨融入檀纸,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林清昼摒息凝神,心神高度集中。
但只是片刻,眼前的景象便再次如水波荡漾。
林曦和的身影如同他离去时一般突兀地重新凝聚,依旧是那副白衣胜雪、不染尘埃的模样。
只是他脸上那抹饶有兴致的笑容已然褪去,换上了一副兴致寥寥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崇安郡多了一座奇山。”
“奇山?”
林清昼一怔,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邱州四郡,烽原郡是记在林家名下的抗妖前线,其馀三郡,崇安、陵阳、陶丘,皆为公孙家世代经营之根基。
崇安郡与烽原郡相隔不远,难怪这波动如此清淅可感。
而所谓的奇山……
林清昼眼神中掀起一股波澜,沉声问道:
“真人的意思是,有某位土德修士,在崇安郡冲击紫府……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