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肖、熊刚等护卫四散而开,分据节点,警剔地扫视着隘口两侧嶙峋的岩壁,灵光在兵刃上蓄而不发,已经在此处守了将近两个时辰。
随着阵盘上最后一枚灵石嵌入凹槽,公孙芷指尖灵力牵引,繁复的阵纹次第亮起。
“成了。”
公孙芷低语一声,紧绷的肩线微松。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恐怖之物,失声厉喝:“快逃——!”
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与此同时,她手中那枚刚刚稳定下来的阵盘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爆发出带着强烈迷幻色彩的粉色迷雾!
这迷雾并非向外扩散,反而向内一缩,仿佛一个贪婪的旋涡,要将周围所有人的心神都拉扯进去!
公孙芷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解释,甚至顾不上再看众人一眼。
她颈间木牌骤然炸裂,左手猛地探入袖中,一张符录瞬间被撕开。
“嗤啦!”
一声轻响,符录化作一道炽烈的银白遁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瞬间包裹住她的身形。
光芒一闪即逝,原地只留下一圈急速扩散的空间涟漪和淡淡的尘土气息,人影已彻底消失无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什么?!”
“小姐?!”
护卫们脸上的警剔瞬间被惊骇取代。
熊刚反应最快,怒吼一声:“散开!防御!”
周身金煞之气暴涨,形成一层凝实的护体罡气。
祁肖重剑横胸,黑白纹路疯狂闪铄,冰冷的脸庞上肌肉绷紧。
然而,迟了。
那股从阵盘中爆发的粉紫色光芒并未因公孙芷的逃离而减弱,反而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凶兽,猛地向外扩散开来!
嗡——!
无形的迷幻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隘口节点局域。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仿佛被涂抹上一层诡异的色彩,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般的幻音,直钻识海!
“呃啊!”
“我的头……!”
“妖法!是惑心妖法!”
两名离得较近的护卫首当其冲,眼神瞬间涣散,抱着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变得迟缓而怪异,如同提线木偶。
这绝非练气妖物所能拥有的力量!
“筑基……是筑基妖物!”
熊刚睚眦欲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刺激下神智稍清,对着还能勉强行动的祁肖和另外几个散修吼道:
“分头走!能逃一个是一个!”
吼完,他毫不尤豫地催动全身金煞之气,化作一道金虹,朝着与公孙芷遁走方向截然不同的隘口深处猛冲而去。
祁肖眼中厉色一闪,重剑猛地插地,一圈灰白色的雷光以他为中心炸开,短暂地逼退了身周弥漫的迷幻之力。
他看也不看其他人,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另一侧徒峭的岩壁疾掠而去。
剩下几名散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几人各显神通,化作几道模糊的残影,朝着砺锋坊的方向亡命飞遁。
场面瞬间混乱到了极点,幸存的散修如同炸开的烟花,朝着隘口不同的方向拼命逃窜,只求能远离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阵盘。
林清昼在公孙芷厉喝“快跑”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丝毫尤豫,撕开神行符,脚下灵力爆发,整个人极速向后急退,选择的是一条相对狭窄的侧谷裂缝。
混乱中,他紧握着从左手小指上取下的那枚素戒。
命数眷顾之人,日子都这般精彩纷呈么?
他心中有些无奈,然而,这念头刚起,一股冰冷寒意立刻从他心底升起。
林清昼心中一沉,那只隐藏在暗处的筑基妖兽,显然没有去追率先逃离的公孙芷,也没有理会四散奔逃的其他人。
反而将目光牢牢地钉在了他这个不起眼的练气二层身上。
筑基与练气有着云泥之别,对方甚至无需现身,只需一个念头,一道妖力,便能让他血肉横飞,形神俱灭。
他未做尤豫,虽然遭受攻击时这戒指也会自动响应。
但谁知道这妖兽有没有什么诡异的手段,反正早晚会引动,不如自己主动触发。
念头电转,动作却更快。
林清昼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尤豫,五指猛地合拢!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混乱的妖风与逃遁的呼啸中,竟异常清淅地响起。
那枚古朴无华的素戒,在他掌心瞬间化为齑粉!
粉色薄雾凝滞,每一缕烟丝都象被抽去了灵魂,失去了张扬的凶性,变得柔顺而驯服。
它们在空中编织、缠绕,最终凝成一朵含苞的粉蔷薇。
花瓣层层绽开,露出一截系着银环的雪白脚踝,再往上,是线条极艳的腿,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纱。
烟霞散尽,立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着霓裳羽衣的妖异女子。
她面容媚骨天成,眼波流转间似有粉霞氤氲,最奇的是头顶生着三只毛茸茸的尖耳,一抖一动,摄魂夺魄。
惑心狐赤足落地,脚踝系着细若发丝的银环,一步一响,清脆如碎玉。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拜倒在地的林清昼,仿佛在欣赏一件新得的玩物,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
“咯咯咯……好个灵俐的小郎君,倒比那些蠢货更识时务。
姐姐就喜欢你这般干脆的性子。”声音甜腻如蜜,带着蚀骨的魅意。
她莲步轻移,瞬息已至林清昼面前。
染着蔻丹的纤长指甲带着一丝粉色妖光,轻柔地抚上林清昼那张属于陈山的平凡面皮。
“让姐姐瞧瞧,这层拙劣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好模样?”
指尖微一用力,嗤啦一声轻响,那千相面如同脆弱的宣纸被轻易撕裂、剥落。
平凡褪去,露出一张清隽如玉的少年脸庞。
眉如墨画,眸似点漆,鼻梁挺直,唇红齿白,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即便身处绝境,那双沉静的眼中也无半分慌乱,只有一股深深的躬敬之意。
惑心狐妖眼中粉光大盛,贪婪地舔过嫣红唇角,媚态横生:
“果然没让姐姐失望!这般精纯的元阳,这般俊俏的皮囊……合该细细品味才是。”
她五指成爪,就要凝聚妖力,抓向林清昼的肩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清昼衣袍的刹那,惑心狐妖脸上的媚笑骤然僵住!
她伸出的手凝固在半空,指尖的粉色妖光忽隐忽现。
一滴水,落在她的手背。
冰凉,沉重,带着万钧之势。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雨落。
不是寻常雨滴,而是一滴滴漆黑如墨的弱水。
每一滴都似承载了一座山岳,落地无声,却在地面砸出深不见底的孔洞。
不知是什么时候,这黑水竟已无声蔓延,没过脚踝,没过膝弯,没过腰肢。
沉重如汞,粘稠似墨。
水面平滑如镜,不起一丝波纹,却倒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她张口,想要求饶,却发现喉咙里灌满了冰冷的液体,发不出一丝声音,黑水早已没过她的脖颈。
她颤斗着,眼中终于浮现出深切的恐惧。
水面,悄然浮起一轮苍白月影。
月影之中,一道白衣人影,凌虚而立。
衣袍如瀑,白衣胜雪,墨发如夜,肤色冷白,眉眼淡得似水墨泼过。
他指尖轻抬。
面前的女子,忽然无声无息地崩解。
没有鲜血,没有哀嚎。
只馀一片粉色羽毛,悠悠飘起,落向白衣青年掌心。
四周异象散去,直到此刻,林清昼才从那极致的威压与梦幻般的景象中找回自己的呼吸和声音。
“晚辈林清昼……拜见真人!”
那似水墨中走出来的真人,嘴角微微升起一抹笑意。
他并未言语,只是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林清昼托起,仿佛被无形的水波扶起。
林清昼顺势站直,依旧保持着躬敬垂首的姿态,不敢与真人平视。
他心中翻江倒海,从未想过族长交予的“护身之物”竟是如此用法!
林曦和的目光落在林清昼身上,轻轻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做的不错。”
林清昼一怔,大脑一片空白。
不错?是指识破狐妖埋伏?是指果断捏碎戒指?还是指……别的什么?豫片刻,还是问道:
“真人指的是……?”
林曦和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林清昼的问题。
他目光投向祁肖遁走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空间,落在了砺锋坊中某个白衣少年的身上,淡淡道:
“我会用神通引导,让祁肖和顾衍与你产生更多交集。
算上清鹤那边收集而来的命数,还是会差上一些,需要你多加努力。”
真人负手而立,衣袂无风自扬,声音似自天外传来:
“老大人寿元不过十载,他若坐化,异宝自会随其神魂归于祖器,届时林家百年谋划,便成镜花水月。
你需尽力而为,收集命数,族中会倾尽所能,为你补上所亏的时间。
灵石、丹药、灵植、符录、阵盘……任你取用。
我以道心立誓,此间事了,必将尽全力护你修至筑基巅峰,有问得神通之机。”
“成——”
真人抬眼,目光似穿透林清昼的眉心,落在那道尚未成形的青叶虚影之上:
“林氏或可再上一层,甚至超过老祖在世时的光景。”
“败。”
真人语气依旧平淡:“则万事皆休,三百年心血付诸东流。”
林清昼深吸一口气,俯身再拜,声音沉稳:
“晚辈不敢妄言补偿,更不敢因卑弱之躯让真人以道心起誓,既生林家,自当为林家。”
真人微微颔首,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
下一瞬,他抬手,一指点向林清昼眉心。
一点冰凉如玉的触感落在皮肤,旋即化作温润热流,沿眉心祖窍直入识海。
“我已在你识海深处种下印记,有此印在,只要不是你自己主动跳进紫府妖王嘴里,无论你在这烽原郡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妨事。”
“记住。”
真人声音低缓:“命数之子,可交,可引,可逼,甚至可杀。
只要你能收集足量的气运,他们二人随你安排,我会尽量配合。”
林清昼眼眸低下,轻声道:“既如此,我记得,老大人的异宝有着夺取之能……”
真人再次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嘴角微扬,只道了声不可。
随后袖袍轻拂,四周景象如水面般荡起涟漪,再回神时,林清昼已重新立于狼齿隘口的碎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