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干硬龟裂的土地,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和被术法轰击出的巨大坑洞,半埋土中的兽骨随处可见。
沿途遇见的修士队伍,大多行色匆匆,彼此间保持着警剔的距离。
越靠近前线,天地间的灵气越是驳杂,夹杂着从万壑妖域渗通过来的暴戾妖气。
经过大半日的疾行,地势开始变得险峻。
前方,一道如同被巨兽利齿啃噬撕裂出的狰狞裂谷横亘在眼前。
两侧是犬牙交错、怪石嶙峋的峭壁,正是此行的目的地——狼齿隘口。
风从隘口深处呼啸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混杂着妖气与腥气的瘴风。
眼看隘口已近在咫尺,走在队伍中段、一直沉默寡言的祁肖,毫无征兆地猛然停下脚步。
他怀中那柄无鞘重剑骤然被灵力注入,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
他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钉死在隘口左侧一片坍塌的风蚀岩柱群深处,厉声喝道:
“当心!有东西伏击!”
话音刚落,隘口左侧那一片坍塌的风蚀岩柱深处,骤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
“吼——!”
吼声未绝,乱石崩飞,尘土激扬。
一头通体复盖暗黄鳞甲、背生棱刺的裂地夔牛猛地从岩柱后撞出,四蹄踏地,震得整片裂谷都在颤栗。
它额心那道竖瞳般的赤红妖纹尚未完全睁开,便已透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紧随其后,七八头铁背苍狼自岩缝间扑跃而出,獠牙森白,爪如利钩,腥红的狼目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迎敌!”
熊刚暴喝一声,声如炸雷。
他魁悟的身躯猛地前踏一步,双臂肌肉虬结,一层淡金色的灵力瞬间复盖全身,宛如披上一层金铁战甲。
“小姐退后!”
两名公孙家的后期护卫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一左一右护在公孙芷身前。
其中一人手中长刀出鞘,刀光如雪,直指夔牛。
另一人则翻手祭出一面赤铜古镜,镜光如瀑,将扑来的狼群逼退数丈。
林清昼眼底青意一闪,指尖已悄然夹住一张土牢符。
符录上土黄色灵光流转,厚重的地元之气在符纹间奔涌。
他并未急着出手,而是微微侧步,身形隐入祁肖身后半步,眼角馀光却牢牢锁定那尚未完全睁开的夔牛妖瞳。
祁肖黑发如墨,发梢银白,此刻正随风微动。
他双手抡起那柄重剑,剑身之上,一道道黑白色的纹路骤然亮起。
“夔牛交给我。”
他声音冷冽,脚下碎石炸裂,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黑色残影,迎着那头小山般的巨兽冲了上去!
“轰!”
剑锋与夔牛额心竖瞳前的赤红妖纹轰然相撞,爆出一团刺目的灵光。
气浪翻滚,碎石四溅,逼得周围几名散修护卫连连后退。
林清昼趁势抬手,手中符录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光幕,在夔牛脚下迅速蔓延,凝成几道土刺,将其牢牢困在其中。
祁肖那一剑显然已倾尽全力,重剑斜插在碎石间,剑脊黑白纹路暗淡。
他指节泛白,借剑撑身,胸膛剧烈起伏,哪怕有如此良机也未有馀力出击。
那位持刀护卫虽见此状,但也只是刀锋横拦,不敢贸然上前,离开公孙芷半步。
其馀散修更只堪抵住狼群,哪有馀力再撼夔牛。
熊刚见状,面色铁青,虽不擅进攻,但仍低吼一声,右臂金煞凝如实质,猛然上前,一拳轰出,空气被撕出尖啸。
夔牛不避不闪,硬吃这一击,鳞甲被一拳轰击的微微凹陷。
下一瞬,它额间那道妖纹猛地绽开,猩红光芒如潮,土牢符凝成的岩刺瞬间被撑得寸寸龟裂。
“嘭!”
石屑四溅,土牢炸成漫天尘土,反震之力化作赤红光浪,熊刚魁悟的身躯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十馀丈,重重砸在岩壁,碎石簌簌而落。
祁肖咬牙,重剑一挑,掌心在剑身上抚过,鲜血沿黑白纹路渗入剑身,黯淡纹路再度亮起灰白雷芒。
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替熊刚截住夔牛去路。
战场后方,林清昼指间捻着一张泛着幽蓝水光的冰锥符,灵力凝而不发,找寻着合适的时机。
虽然战斗极为激烈,但林清昼的心思却未全然集中,反而将目光越过战场,隐约巡视着隘口更深处。
夔牛与苍狼,皆是凭本能行事的低智妖兽,怎可能懂得埋伏夹击?
更何况裂地夔牛与铁背苍狼领地相斥,平日相遇必分生死,如今却同现一处,配合得如同演练,幕后必然有人……或妖在驭使。
那两位护卫多半也是意识到这点,因此才紧护着他们家那位小姐,寸步不离。
熊刚从碎石中起身,猛地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沫,声如闷雷:
“撤!维持阵型,缓缓后撤!”
在场的哪位不是摸爬滚打,在生死之间活下来的人精,自然明白眼前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
就连雇主都未曾反驳,那位持刀护卫反而立刻接话:
“公孙家言出必践!只要能护着小姐平安撤回砺锋坊,原定酬劳,一块灵石都不会少!”
右侧执镜的护卫也沉声补了一句:“若有什么符录丹药上的消耗,一律报销,诸位放心!”
一句话将人心稳住。
散修们互望一眼,纷纷收拢阵脚。
林清昼只把一张冰锥符扣在指间,灵力暗催,符纸未发,寒气已凝成薄霜。
…………
齿隘口内飞沙走石,腥风烈烈。
众人且战且退,那幕后之人反而变得急切起来,夔牛与狼妖从众人刚结阵后退时就变得极度狂躁。
祁肖的重剑与裂地夔牛一身坚硬的鳞甲硬撼,每一次撞击都爆出刺目的灵光与沉闷的轰鸣,气浪将地面犁出道道深沟。
他发梢的银白在激荡的灵力乱流中飞扬,剑脊上的黑白纹路明灭不定。
竟以练气五层修为,配合着熊刚死死拖住了这头气息接近练气圆满的凶兽。
八头铁背苍狼在公孙家护卫以及散修们的围攻下也已死伤大半,摇摇欲坠。
“稳住!交替掩护后撤!”
熊刚嘴角带血,嘶声大吼,他周身金芒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顶在队伍最前方,硬撼着夔牛最凶猛的扑击,为后方围剿狼群争取空间。
林清昼时不时打出一张灵符,他本就不缺符录,此刻还有公孙家报销,自然更加放纵。
但他甚至有些希冀这场战斗能多拖一会,他能隐隐能感觉到,在战斗时祁肖那一身命数会比平时更加浓郁,逸散的气运也会更多。
可惜那幕后之人撑不住了。
只见牛妖与狼妖眼中的猩红迅速褪去,瞳仁恢复原本的黄褐色,愣愣地看向四周,显出茫然。
伴随猩红消散,它们体内妖力如潮水退去,鳞甲也变得黯淡,转身便欲逃窜。
熊刚怒吼:“别让它们走!”
修士们早已蓄势待发,刀光、剑影、符录、术法齐出。
失去妖力支撑的妖兽倾刻被斩,血溅岩壁。
裂地夔牛被祁肖一剑贯额,轰然倒地,剩馀铁背苍狼亦被乱刃分尸。
十息之内,战场归于寂静,只馀血腥与碎石。
公孙芷收鞭,环视众人,声音清冷却带谢意:
“今日诸位仗义出手,公孙家铭记,酬劳一分不少,另加三成,以表心意。”
众散修抱拳喜道:“谢过小姐!”
她目光落在祁肖身上,语气放缓:“祁道友剑斩夔牛,首功难没,若你不弃,可随我回公孙家,挂客卿之职,供奉从优。”
散修们闻言,羡慕之色溢于言表。
祁肖却单臂收剑,随后抱拳回礼,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
“多谢小姐抬爱,祁某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恕难从命。”
公孙芷并不强求,只点头道:“人各有志。”
她转向众人:“按先前约定,妖兽材料、内丹就地分配,各自收拾,半刻后启程。
这里距阵法节点仅五里不到,那幕后之妖多半是位练气级别的惑心狐,阵法也必然是他控制妖兽去破坏的。
惑心狐生性聪慧谨慎,一朝失去爪牙,必不敢再留,趁着现在还没有其他妖兽过来,速速去将烽燧阵修好。”
众人齐声应诺,动作利落地分割战利品。
夔牛独角、狼牙、狼皮、内丹,逐各均分完毕,身为散修,对这些再熟悉不过。
熊刚将所得分袋装好,抛给每名散修。
林清昼只要了狼骨和几只妖兽的心头血,静立一旁。
祁肖将重剑负回背后,轻咳两声,似乎受伤不轻,抬眼望向隘口深处。
公孙芷看众人已经分配完毕,于是翻身上马,吩咐道:“列队,前行。”
队伍重新整肃,向狼齿隘口深处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