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精舍,林清昼便瞧见邹管事垂手肃立的身影,如同院中另一株沉默的古松,他心念微动,撤去院门禁制。
“公子。”邹管事见他归来,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依旧。
林清昼将他引入静室,烧上了一壶热茶,随口问道:“何事?”
“回公子。”
邹管事利落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边缘略有磨损的玄铁令牌。
正面刻着一个略显潦草的“陈”字,背面则是一些代表砺锋坊身份信息的细微符文印记。
“这是您吩咐的‘陈山’身份令牌,已办妥。凭此令,可在砺锋阁接取任务、结算贡献。”
林清昼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辛苦。”
“分内之事。”邹管事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另一事,是关于那位祁肖公子的,他接了任务。”
林清昼目光微凝,把玩着冰凉的玄铁令牌:“哦?是何任务?”
邹管事语句清淅:
“砺锋阁发布了一个靛蓝级任务:护送公孙家一位阵法师,会在两天后前往‘狼齿隘口’,修复一处被妖兽破坏的烽燧预警阵法。
任务要求至少十名练气中期修士参与护送,祁肖公子已报名在内。”
“狼齿隘口……”林清昼低声重复。
此地他在地图上看过,位于烽原郡与万壑妖域接壤的边缘地带,地势险要,是前哨预警的重要节点。
虽非深入妖域腹地,但距离前线足够近,常有妖兽流窜,风险不小。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邹管事:“这个任务,以陈山的身份,能安排进去么?”
邹管事没有丝毫尤豫,躬身道:
“属下明白,护卫修士尚有空额,属下这就去安排,两天后卯时三刻,砺锋阁前集合。”
“恩。”林清昼将陈山的令牌收入袖中,淡淡一笑:“有劳邹管事了。”
“公子客气,属下告退。”邹管事再次行礼,步履无声地退出了静室。
…………
天光尚未大亮,砺锋坊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中,寒意未散。
林清昼结束一夜的打坐,体内青元灵力流转圆融,第三片青叶的脉络在丹田气海中又清淅凝实了几分。
他睁开眼,算算时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走向隔壁那扇紧闭的院门。
指尖凝聚一缕灵力,轻轻点在门侧的禁制符文上,一道温和的拜访讯息无声传递进去。
不过几息,石门便向内滑开。
祁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着一身浅衣,半黑半白的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似乎并未修炼,而是刚结束炼体,额角还带着微汗,看到门外的林清昼,脸上露出毫不意外的爽朗笑容,侧身让开:
“林公子?这么早,快请进。”
林清昼迈步入内,脸上带着些许歉意:
“祁道友,叼扰了。昨日被一位长辈叫去熟悉玄丹司的丹室,走得匆忙,未能多聊,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林公子太客气了!”
祁肖连忙摆手,引着林清昼在木椅上坐下。
“正事要紧,我理解的,你能想着过来,我就很高兴了。”他语气真诚,显然对林清昼的重视颇为受用。
两人寒喧了几句,话题自然转到祁肖此前执行任务时的各类见闻上。
林清昼认真听着,待他话音稍落,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踌躇之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祁肖看在眼里,关切问道:“林公子,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是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林清昼这才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恳切:
“祁兄,确实……有件事想拜托你。
若你日后在万壑妖域执行任务时,偶然遇见‘狐尾花’,不知可否为我留意采集一些?
不拘数量,有多少要多少。
当然,我定会按市价,不,高于市价给予厚报!”
“狐尾花?”
祁肖有些惊讶,浓眉微挑:“这东西确实算得上稀罕,蕴含的幻惑之力对某些偏门丹药有大用。
不过……以林公子的身份,难道还缺这个?族中应该能轻易弄到吧?”
林清昼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苦涩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
“祁兄有所不知,林家……家大业大,资源分配自有其规矩。
嫡系身份听着光鲜,实则并非人人皆可得家族倾力扶持。
我等小辈,若想精进丹道,所需许多特殊灵植,也需自己设法去寻。
事事都要劳烦族中长辈,不仅显得无能,次数多了,也难免惹人非议,觉得我们只知索取,不知回报。”
他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落寞。
祁肖听着,脸上的惊讶渐渐转为理解,随即涌上一丝同病相怜般的感慨。
他拍了拍林清昼的肩膀,劝慰道:
“未曾想世家子弟亦有其难处,放心好了,只要我看到狐尾花,必然给你薅回来。
说什么厚报不厚报的,举手之劳而已。”
“这如何使得!”
林清昼立刻正色,神情极其认真:
“祁兄仗义相助,清昼感激不尽,但亲兄弟尚且明算帐,岂能让你白白辛苦冒险?
你若执意不收报酬,那我以后……可真不敢再开口麻烦祁兄了。”
他语气坚决,显得极有原则感。
祁肖看他如此坚持,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好好,拗不过你!
那就等我真的采到了,再说报酬的事。
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在这分赃了,让人听了笑话。”
林清昼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也忍不住跟着轻轻一笑:
“祁兄说的是,是我心急了。”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融洽,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林清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祁肖将他送至门口,目送着那袭玄青身影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巷道尽头,心情颇为舒畅。
这位林公子,虽出身高贵,却毫无骄矜之气,待人真诚,更难得的是那份不愿完全仰仗家族的独立心性,让他颇有好感。
想到对方郑重托付的狐尾花,祁肖心中也记下此事,决心日后在妖域多加留意。
…………
院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祁肖的视线。
林清昼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恢复成一贯的沉静。
他步履从容地走回自己的精舍,将玉佩重新放入怀中。
接触祁肖,比任何修炼、炼丹都更为紧要。
这是他为老大人延寿的唯一途径。
每一次交谈,每一次靠近,都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那枚子佩,汲取着对方自然逸散而出的命数碎片。
哪怕只是片刻的寒喧,其价值也远胜于枯坐一日。
至于狐尾花……那东西他洞天里就有几株,自然不缺。
但这却是一个绝佳的借口,一个创建稳定联系、制造人情亏欠的绝佳纽带。
人情往来,本就是互相亏欠,你来我往中,关系才能越缠越深。
今日他开了这个口,祁肖应下了,这层无形的羁拌便已悄然系上。
日后祁肖采到花,他支付报酬是其一,更可以此为引,再次接触,甚至回赠些对方需要的丹药,一来二去,交集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何况,他并非随意挑选狐尾花作为借口。
万壑妖域深处,盘踞着一位以狐属之身得道的紫府妖王。
受其神通浸染,妖域中狐尾花的产量和品质确实远高于其他地方。
以祁肖这等身负强盛命数之人近乎心想事成的能力,此次任务深入妖域边缘的狼齿隘口,遭遇狐尾花的可能性,恐怕只有必然二字可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