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让邹管事先行返回,自己则步入三层最里侧的甲字号丹室。
丹室丈许见方,空荡整洁,中央一尊赤色丹炉稳踞阵台之上。
炉底地火口处暗金符文闪铄,连接着地肺深处引来的精纯火力。
室角一架黑檀木书架上,寥寥几册玉简书册整齐排列,皆是前线丹师常用的基础典籍与通行丹方。
林清昼的目光在书架上略看了两眼,便信手抽出一本最厚的《邱州丹录》。
他匆匆翻过,书页沙沙作响。
其中记载的小还丹、清心散、聚气散等丹方,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推演出数种改良。
书页最终翻回卷首,那里清淅拓印着两幅丹方:其一为碧纹缠绕的‘辟瘴丹’,其二为清气隐现的‘回元散’。
辟瘴丹……林清昼指尖划过那繁复的草木配伍图。
万壑妖域与烽原郡交界,终年弥漫着混杂妖气、血煞、腐毒的浓重雾瘴,寻常修士身处其中,灵力滞涩,五感蒙蔽,心神易受侵蚀。
此丹在别处平平无奇,却正是前线修士不可或缺之物。
至于回元散,则是快速补充灵力消耗的保命之物,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不再耽搁,走到丹炉前。
心念微动,一缕精纯的青元灵力注入地火控阵。
嗡鸣声中,暗金符文亮起,一股带着硫磺气息的炽热火力自炉底升腾。
林清昼手法娴熟地从丹室中存放灵植的储物囊中取出炼制辟瘴丹所需的数味灵草,投入炉中。
炉火融化着灵草,药香初绽。
林清昼盘膝而坐,心神沉入控火法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老大人林绵晋在那份附录玉简中的批注:
【命数玄奥,所负者,行事无不合心,纵有悖理,世人亦自为补全,视若寻常。】
【然此等顺遂,亦如无形枷锁。】
【其人行止,冥冥中自有命轨牵引,终将行至其命定之所,完成其命定之事。】
【事成则气运如潮退,光华敛尽,迎来其命定之终局。】
炉中药液翻滚,杂质在地火的灼烧下化为青烟,林清昼目光沉凝。
【若能于气运巅峰之际,堪破迷障,挣脱命轨束缚,逆势而上,渡过三劫……】
【则命数枷锁自解,海阔天空,方有登临神通、证得紫府之机。】
【届时,其一身被命数锤炼过的根骨神魂,自有一番常人难及的玄妙。】
林清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紫府?何其遥远。
但按老大人所言,命数之子的轨迹,在真正的紫府大能眼中,恐怕并非迷雾,反而如同暗夜明灯,引人注目。
【然紫府之尊,超脱凡俗,岂会被区区命数蒙蔽?】
【其异状于彼辈眼中,反如雪地墨痕,昭然若揭。】
【或有紫府觊觎此等‘人形大药’之身,然自持身份,多不愿亲自动手折损自身运数。】
【彼辈善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悄然布局。
【或引其入彀,或驱虎吞狼,步步紧逼,将其逼入绝境死地……】
炉内药液已趋于融合,散发出愈发浓郁的、带着清凉草木气息的药香,祁肖指诀变幻,控火更为精微。
【待其身陷绝境,求生无门,一身命数被激发至最浓烈、最精纯的巅峰刹那。】
【若能借势将其拿下自是最佳,若是不能……】
【那隐于幕后的紫府便会如鹞鹰搏兔,自虚空探掌。】
【将其一身沸腾的命数与潜能,连同精血神魂,尽数攫取,炼为一炉无上宝药!】
【此际所得,纵使付出些折损气运的代价,对紫府而言,亦是值得,耗费些年月修养便是。】
想到这里,林清昼心中一片澄澈,关于林清鹤,有家中长辈看护,他并不担心。
而邱州烽原郡,此刻便至少有两位紫府真人坐镇——自家那位深不可测的合黎真人,以及公孙家的那位老祖。
有这两位定海神针在此,祁肖也好,方才那狂傲的白衣少年也罢。
无论他们身上命数如何炽烈,无论他们最终会掀起何种波澜,其轨迹必然已在真人默许甚至引导的棋盘之内。
他们越是耀眼,越是接近那命定之所,便越是为真人所用的棋子,甚至是……炉中之材。
好在,从老大人附录中的记载来看,这些身负命数之人,其命定之所多在筑基之后才会真正显现端倪,迎来最终之局。
自己眼下要做的,便是尽量接近他们,无论是刻意结交,还是与之为敌。
只需身处其逸散气运的范围内,腰间这枚子佩便能如细流归海般,缓慢而持续地收集那些自然散逸的命数碎片,滋养老大人那即将枯竭的寿元之灯。
林清昼轻抚着腰间温润的子佩。
内史中详细记载了林绵晋的异宝之能,除了收集与蕴酿命数,自然也有强行夺取之效。
只是老大人天性纯良仁厚,一生秉持福瑞之道,从未动用过那等霸道法门。
“噗——”
炉内传出一声轻响,丹气氤氲。
林清昼收敛心神,指诀一引,炉盖轻启。
数枚通体碧绿、隐有金纹、散发着清凉驱邪气息的丹丸滴溜溜飞出,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辟瘴丹,成。
林清昼将玉瓶置于一旁,目光投向炉火,已然在思量下一炉丹药。
…………
丹室内,草木清气混合着地火的微燥,静静弥漫。
林清昼将最后一炉成丹的玉瓶置于案上,指尖拂过温润瓶身,感受着其中数枚辟瘴丹散发的清凉气息。
今日指标早已完成,这些皆是额外炼制。
按照玄丹司规矩,指标以内的丹药需要全部上交,介时自会结算成贡献点。
指标以外的丹药可以自留七成,剩下的三成同样会结算成贡献点。
他不再停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丹尘。
出门前,目光扫过案几上整齐排列的几个玉瓶。
玄丹司自有规矩,清点、入库、核算贡献点,自有专人负责,无需他费心。
身为丹师,在这前线重地,只需专注于药性与火候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