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婆婆看着林清昼那副深受震撼又充满求知欲的模样,似乎想到什么,神色略有黯淡:
“当然,命理成丹之法绝非主流,虽是你叔公的一生所求,但也只可作为草木流派之外的一种参考,切勿沉迷……”
吴婆婆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我之前说的玄乎,但命理之道,说穿了也就是另一套炼法。
草木派求精纯,它则重搭配和时机,讲究个君臣佐使的架子搭好了,药性自然能发挥得更好些。
你叔公当年就爱琢磨这个,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尊黄铜丹炉:
“看好了,我只开一炉。”
她走到石台前,取来材料:
凝神草、宁心草叶片、井中打捞的无根水,显然与林清昼一样,准备炼制一炉清心散。
动作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娴熟,仿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与寻常煎药并无二致。
吴婆婆手指捻起一小束凝神草,将其磨成干粉。
手腕极其稳定地一抖,粉末便均匀地、薄薄地铺在了炉膛正中央的位置,形成一个规整的圆形局域。
吴婆婆手上动作未停,瞥了眼林清昼,见他有些不解,于是出声解释道:
“凝神草,性清凉,主安神定魄。其位在清,如高天流云,不染尘埃。”
接着,她拿起几片完整的、叶脉深紫的宁心草叶。
她的动作精准而利落,手指如同最精密的镊子,将叶片一片片贴着炉膛内壁,围绕着中央的凝神草粉,间隔均匀地摆放了一圈。
叶片舒展,深紫色的脉络在炉膛内隐约可见。
“宁心草,性温和,主安抚心绪。其位在柔,如溪畔垂柳,随风轻抚……”
话音还未落,她便端起盛满无根水的玉碗,手腕平稳,将清澈的水流缓缓注入炉膛底部。
水量不多不少,刚好形成一层浅浅的、均匀的水膜,稳稳托住上方的“君臣”结构。
“无垠水,性纯净,无根无源,最是空灵。其位在净,如明镜止水,映照万物。”
除了向林清昼解释,再没有一句多馀的话,只有药材落入炉膛的细微声响。
待到全部药材入炉,吴婆婆屈指一弹,一道灵力精准击中炉底气槽,淡青色的文火瞬间燃起,温顺地加热着炉身。
此时吴婆婆才转身沉声道:
“清心散中,凝神草为君,高居清位,涤荡心神;宁心草为臣,其柔位辅佐君药,抚平躁动;无根水为佐使,净位调和,承载药力。
控火熬煮,非仅为萃取药性,更在于以火为引,调和三者位格。
火候之缓急,即是在调整君臣佐使之势。
文火徐徐,是令清位之君缓缓降临,柔位之臣温顺相随,净位之水安然承载。
若火急,则君位躁动,臣位不安,净水沸腾,药性相冲,散则失其清宁本意,反生燥气。”
炉中景象随之变化:
那淡青色的文火,在她精妙的操控下,并非均匀灼烧,而是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自下而上缓缓流淌的形态。
火焰的热力主要集中于炉底,温和地加热着那层无根水,使其蒸腾起湿润而温暖的水汽。
水汽缓缓上升,如同温柔的纱幔,均匀地包裹、浸润着内壁那一圈宁心草叶片。
叶片在温暖水汽的滋养下,并未焦枯,叶脉中的深紫色反而更加温润柔和,丝丝缕缕温和的气息开始散发。
而位于炉膛中央、悬浮于水汽之上的凝神草粉末,则被这经过“臣药”宁心草调和过的、温润而不燥热的水汽缓缓浸润。
粉末并未被冲散,而是在这温和的环境中,如同被唤醒般,开始散发出更加纯粹、更加清冽的紫色光晕。
这光晕与下方宁心草散发出的柔和气息,在水汽的媒介中,开始无声地交融、渗透。
吴婆婆的操控精妙至极,文火稳定,水汽蒸腾适度,既保证了臣药被充分温润激发其柔性,又避免了水汽过猛冲散君药的清质。
中央的清冽与四周的温顺,在稳定的水汽调和下,达到了一种动态的平衡与和谐。
炉中药香随之变化,从最初的泾渭分明,到渐渐融合。
最终化为一股醇厚、深邃、令人闻之心神俱宁的奇异馨香,远比林清昼之前炼制的药剂更加悠远绵长。
感觉时机已至,吴婆婆双手一收,炉底文火应声而灭,干脆利落,不留一丝馀烬。
待炉温稍降,吴婆婆示意林清昼开炉。
林清昼上前,用玉钳小心打开炉盖。
炉膛底部,无根水已蒸发殆尽,凝神草粉与宁心草叶也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三颗龙眼大小、浑圆饱满的深靛紫色丹丸!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清宁道韵自丹丸散发而出,仅仅是靠近,便觉灵台空明,杂念顿消。
吴婆婆这才抬眼,看向林清昼,目光平静无波。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玉夹,将三颗丹药夹起放入玉瓶,动作沉稳如常。
“看见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草木精粹是根底,此道则在其上搭架子,调火候促其相合,根基未稳前,不必强求。”
她将玉瓶放在石台上,不再多言,意思却已明了——路已指明,能悟多少,全看林清昼自己。
林清昼看着石台上那瓶蕴着清辉的丹药,又望向吴婆婆平静无波却隐含期许的眼神,心中激荡难平。
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对着吴婆婆深深一揖,姿态躬敬而诚挚:
“多谢婆婆传道解惑!清昼今日方知丹道浩瀚,深感此前所学不过皮毛。
此炉所展丹道,晚辈必铭记于心,日夜参悟,绝不敢懈迨!”
他的话语发自肺腑,带着由衷的感激与敬重。
林正恩脸上早已是笑意满满,他先是朝着吴婆婆郑重一礼,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敬意:
“伯母丹道通玄,举重若轻,今日这一炉,当真令小侄大开眼界!
我林家丹道沉寂多年,自叔公之后再无惊艳人物,伯母若不愿远赴邱州,也可出山坐镇丹阁,闲遐时指点族中后辈一二,便是家族之幸了。”他再次尝试邀请,眼中带着期盼。
吴婆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摆了摆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身早已不问世事,这漱玉山脚的清净便是最好的归宿。
族中丹阁自有俊才,何须我这老婆子去碍眼?让正阳另寻高明吧。”
她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馀地。
林正恩眼中闪过一丝遗撼,但深知这位长辈的脾性,也不再强求。
他转而看向林清昼,脸上的笑意瞬间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欣赏与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