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赐婚镇国将军府宁家小姐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张府的深闺之中。
张凝雪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已经泛黄的信缄,那是“陆公子”早年回复她诗作时附上的一纸短笺,字迹清峻,言辞雅致。
窗外春光明媚,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都在轻轻颤斗。
终于……还是等来了这个消息。
她隐隐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曾倾慕过的“陆公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终究是要娶别人了。
娶的,还是那个出身显赫的宁馨,是让她第一次见面就感到自惭形秽的姑娘。
心口象是被钝器反复捶打,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那些精心修饰的诗文、暗自生出的期盼,在真正的天潢贵胄与门第差距面前,是如此的不值一提,甚至可能从未被真正放入眼中。
“小姐……”
贴身丫鬟见她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心疼不已,忍不住小声劝道,“您……您真的就这么甘心吗?奴婢瞧着,殿下之前对小姐的诗文,也是真心赞赏的,书信往来也算频繁,总该是有些情谊在的……那宁小姐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
“小姐您才情品貌哪点不如她?为何……为何就不能为自己争取一下呢?”
“争取?”
张凝雪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苦笑,“如何争取?他是太子,住在九重宫阙之内。”
“我是什么身份?一个小官家的女儿……如今连见他一面,都是奢望。”
她想起宴席上,太子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直奔宁馨而去的情景,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丫鬟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小姐,奴婢前儿听门房的小厮嚼舌根,说最近太子殿下为了彻查那桩牵连甚广的‘官职买卖’案,经常亲自前往刑部和大理寺……”
“有时过了酉时才会从刑部出来回宫。”
“走的……似乎是城西那条相对清净的官道……”
张凝雪握着信缄的手猛地一紧,倏地抬眼看向丫鬟。
【宿主,监测到原女主情绪波动剧烈,和丫鬟商量着要去堵人呢。】
正在自己院中慢悠悠修剪一盆兰花的宁馨,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剪子“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了一小段略显杂乱的叶片。
“哦?她终于……忍不住了?”
宁馨将剪子放下,拿起细布擦拭着手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转身对春桃道:
“近来天气不错,吩咐下去,明日我想出去逛逛,嗯……就去西市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花样子吧。”
春桃有些意外:
“小姐,您不是说要静心准备……” 准备嫁妆的话还没说完,看到宁馨的眼神,立刻改口,“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第二日傍晚时分。
城西通往皇城的官道旁,一处相对僻静的拐角,杨柳依依。
张凝雪带着丫鬟,早早便等在了这里,心中七上八下,既盼着那辆有着东宫徽记的马车出现,又担忧它出现后自己会不会紧张到失言……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的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几首诗词,以及那些通信的信缄。
……
当日影西斜,远处终于传来了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
那辆熟悉的华盖马车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张凝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柳树后走了出来,直接挡在了道路中央。
“吁——!”
车夫和侍卫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拦驾,急忙勒马停车。
侍卫首领已按剑上前,厉声喝道:
“何人胆敢拦阻太子车驾?!”
张凝雪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后退,朝着马车方向,盈盈拜下,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却清淅地说道:
“民女张凝雪,冒死求见太子殿下,有……有肺腑之言禀告。”
马车内一片沉寂。
就在张凝雪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时,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裴淮宸端坐其中,面色沉静无波,目光落在跪在路中的女子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今日在刑部看了一整日的卷宗,正有些疲惫,想早点回宫,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出。
“张小姐。”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拦驾之举,甚为不妥。你有何事?”
张凝雪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殿下……民女自知身份卑微,此举唐突。”
“但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恐怕此生再无机会。”
她望着那张俊美却疏离的面容,想到从前书信往来时那些心照不宣的欣赏与探讨,泪水终于滚落,“民女……民女从前虽不知殿下真实身份,只当是与一位志趣相投的‘陆公子’诗文唱和,可……可情愫暗生,非是虚言。”
“民女只是……只是爱上了一个自己从前连肖想都不敢的云端之人罢了。”
“如今殿下赐婚宁小姐,民女……真心祝福。”
“只求殿下,能知晓民女这片痴心,便……便也足够了。”
她的话语真挚而卑微,带着一个女子鼓足全部勇气的告白与抉别。
夕阳的馀晖照在她泪湿的脸上,确有几分楚楚动人。
裴淮宸听着,看着她手中的布包,想起从前那些确实曾让他感到轻松愉悦的书信往来,心中并非全无波澜。
此刻情境下的些许动容,掠过心头。
然而,表妹双眼含泪的质问“你与张小姐不也书信往来”,以及她因“张凝雪”这个名字而生的委屈与隔阂,无比清淅地浮现出来。
他好不容易才让她稍稍打开心扉,答应“慢慢来”,绝不能因为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再让她伤心退缩了。
几乎是立刻,那丝微弱的动容便被对宁馨感受的顾忌所取代。
裴淮宸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明确的疏离与拒绝:
“张小姐才情,孤昔时确有欣赏。”
“然时过境迁,有些事,不必再提。”
“如今孤已和馨儿定下婚事,她……不喜孤与旁人多有牵扯。”
“昔日书信往来,亦是君子之交,并无他意。”
“今日之事,孤当作未曾发生。”
“张小姐,请回吧。”
他说得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淡。
说罢,裴淮宸便欲放落车帘。
张凝雪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彻底,连一丝旧情都不念,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绝望与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见他就要离开,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猛地向前扑了一步,伸手拽住了他即将放下的车帘,连带扯住了他玄色衣袖的衣角。
“殿下!”
她泪如雨下,声音凄楚,“民女自知不该,可这份心意……”
裴淮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弄得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不悦。
他正欲甩开,目光却无意间瞥向不远处的街角——
只见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正静静停在那里。
车帘半掀,露出一张写满了震惊与受伤的小脸。
正是宁馨!
她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此刻正呆呆地望着这边,目光落在他被张凝雪拽住的衣袖上,眼中瞬间涌上不敢置信的泪水。
裴淮宸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糟糕!馨儿怎么会在这里?!
巨大的恐慌与懊悔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力猛地一甩袖子!
“放肆!”
张凝雪本就心神激荡,跪在地上,被他这毫无防备的大力一甩,惊叫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朝着旁边栽倒下去,摔得钗环松散,狼狈不堪。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来搀扶她,声音带着哭腔。
可裴淮宸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猛地跳下马车,就要朝宁馨的马车冲去解释。
然而,宁馨在裴淮宸看过来时,便猛地放下了车帘,对着车夫带着哭腔道:
“回府!快回府!”
将军府的马车立刻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驶离,只留下一地烟尘。
“馨儿!等等!”
裴淮宸追了几步,却哪里追得上疾驰的马车。
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又回头看了眼摔倒在地,还在呜咽哭泣的张凝雪,脸色铁青,胸中怒火与懊悔交织,几乎要爆炸。
“张小姐,真是好得很!”
他不再理会张凝雪,迅速重新登上马车,声音冰冷刺骨:
“去镇国将军府!快!”
张凝雪却象是感觉不到身上的疼痛,她怔怔地坐在地上,任由丫鬟慌乱地试图为她整理仪容,目光却死死地追随着太子马车消失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辆载着宁馨、绝尘而去的将军府马车。
眼前是他毫不尤豫甩开自己,头也不回追向宁馨的决绝背影。
“不该是这样的……”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眼神空洞而混乱。
将军府,宁馨的院门外。
裴淮宸几乎是同时抵达,却依然晚了一步。
院门紧闭,里面传来宁馨压抑不住的伤心哭声。
“馨儿,你开门!听表哥解释!”
裴淮宸焦急地拍打着门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
“骗子!裴淮宸你这个大骗子!”
门内传来宁馨带着浓重哭腔的怒斥,声音嘶哑,“你一边跟我说那些话,一边又跟她在街上拉拉扯扯!”
“你还说跟她没什么!”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馨儿,你听我说,是她突然拦住我,我只是……”
裴淮宸百口莫辩,心中又急又痛。
“我不听我不听!你走!”
宁馨的声音充满了抗拒和心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是刚回府的宁翊。
他显然已从门房那里知道了大概,面色沉凝如水,大步走来。
看到太子站在妹妹院门外,宁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上前,对着裴淮宸抱拳,语气客气却疏离强硬:
“太子殿下,舍妹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今日天色已晚,殿下在此多有不便,还请先回东宫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直接逐客。
裴淮宸看着紧闭的院门,听着里面隐约的啜泣,又看着宁翊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宁馨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后悔席卷了他。
他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为什么还是让她看到了最不该看到的一幕?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对着院门,声音干涩而沉重地说了一句:
“馨儿,对不起。表哥……改日再来看你。”
然后,在宁翊冰冷的注视下,他颓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将军府。
回到东宫,裴淮宸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眼中的风暴才渐渐平息,化为一片冰冷的决断。
“来人。”他唤来心腹太监。
“殿下。”
“传孤口谕,”裴淮宸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张承教女无方,冲撞储驾,行为失检。”
“念其多年勤勉,不予重责。”
“即日起,调任黔州通判,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其家眷,一并随行。”
黔州,地处西南边陲,瘴疠之地,虽非蛮荒,但远离中枢,前程暗淡。
这几乎是将张家彻底逐出了京城圈子。
“是。”
太监心头一凛,连忙领命而去。
殿下这是……彻底厌弃了张家,尤其是那位张小姐啊。
为了宁小姐,殿下真是……
当夜,张府一片愁云惨雾。
张大人接到调令,如丧考妣,追问缘由,才知是女儿白日所为惹下大祸。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哭得双眼红肿,已然失魂落魄,真是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匆匆命人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张凝雪在自己房中,哭了一夜。
只剩下空洞的绝望和冰凉的心死。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点卑微的爱慕和小心翼翼的争取,在真正的权力与绝对的心意面前,是多么可笑与不堪一击。
不仅葬送了自己安稳的未来,还连累了父亲和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