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夜色已深。
暗卫首领垂首立于下首,将傍晚时分镇国将军府内,李悦进入宁馨闺房后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随着暗卫的禀报,裴淮宸原本紧蹙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
她并非对他全然无情,也并非真的对顾文远念念不忘。
她只是……被困在了自己设置的“兄妹”牢笼里,从未想过要越雷池一步。
他的突然转变,在她看来,无异于最亲近信任的兄长陡然撕破温情面具,露出了令她陌生甚至恐惧的掠夺姿态,难怪她会如此抗拒、委屈,甚至心灰意冷。
而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李家小姑娘……
裴淮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赞赏。
倒是个心思剔透的妙人儿。
“知道了,下去吧。”
“继续留意,但不必过于靠近,莫要惊扰表妹。”
裴淮宸挥退暗卫,独坐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庄严肃穆。
议政间隙,太子裴淮宸的目光扫过文官队列,罕见地落在了光禄大夫李大人身上。
光禄大夫虽为清贵显职,但多掌议论及礼仪诸事,平日在这事务纷纭的朝会上,并不常被特别关注。
“李大夫。”
太子声音平和,却让殿内为之一静。
李大人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出列躬身:
“臣在。”
他心中飞速盘算,自己最近负责的祭祀典仪诸事都循规蹈矩,并无错漏,太子殿下为何突然点名?
裴淮宸语气舒缓,带着几分赞许:
“李大夫学识渊博,持身清正,于礼制典章上素来严谨,为朝中楷模。”
“常闻大夫家风清肃,子女教养得宜。治家尤如治国,可见李大夫不仅于公事勤勉,于私德亦堪为表率。”
这番褒奖来得突然且范围宽泛,李大人听得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
太子殿下今日怎么了?
忽然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他治家?
这比批评他公务疏失还让人心慌!
他连忙深深躬身,声音都带了几分紧绷:
“殿下谬赞,臣徨恐!”
“臣不过恪尽职守,家风之事,更不敢当殿下如此赞誉,皆是内子之功。”
太子只是看着他微笑。
李大人:两股战战……
下朝后,李大人正想随着人流赶紧溜走,却被东宫的内侍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
“李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李大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跟着内侍来到偏殿。
裴淮宸已换下朝服,身着常服,正坐在案后喝茶,见他进来,神色比朝堂上更为温和。
“李大人不必拘礼,坐。”
“谢殿下。”
李大人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请李大人来,也无甚要事。”
裴淮宸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大人身上,带着几分家常般的随意,“只是想起之前偶遇令媛,聪慧灵俐,知书达理,与孤的表妹倒是投缘,表妹与她交好,气色都好了不少,不再如往日般郁郁。可见李侍郎治家有方,子女教养得极好。”
李大人听得云里雾里,自家那个跳脱贪玩的小女儿?
聪慧灵俐?知书达理?
还能替太子分忧解难?
这说的是他闺女吗?
他一边连称“殿下过誉,小女顽劣,不堪夸赞”,一边心里飞速盘算,悦儿到底干了什么?
不会是闯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祸,让太子先礼后兵吧?
怀着满腹疑虑和不安,李大人几乎是飘着回府的。
一进家门,立刻命人把李悦叫到书房,关上房门,神情严肃:
“悦儿,你老实跟爹说,你最近……有没有闯什么祸?”
“尤其是……跟宫里,或者跟宁家小姐有关的事?”
李悦正在自己院里琢磨着宁姐姐的事,被爹这么一问,有些懵:
“没有啊爹,我最近可乖了,就是跟宁姐姐出去玩了几次,昨天还去宁府看了她。”
“那太子殿下为何今日在朝堂上当众夸赞为父,下朝后还特意留下我,说你……聪慧灵俐,能替他分忧解难,还夸我教女有方?”
李大人盯着女儿,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
李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圆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起来:
“啊!是因为这个呀!”
“爹,你别紧张,是好事!”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把昨日在宁府如何开解宁馨,如何分析太子心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不少细节,只强调自己是如何“劝和”的。
李大人听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下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哭笑不得:
“原来如此……你这丫头,倒是歪打正着。”
“不过,以后涉及天家之事,务必谨言慎行!”
“今日殿下是心情好,若是……”
他摇摇头,心有馀悸,“爹年纪大了,可经不住殿下这般‘夸奖’。”
李悦吐了吐舌头,连连保证下次一定注意。
另一边,裴淮宸处理完紧要政务,估摸着时辰,再次摆驾前往镇国将军府。
果然,通报进去后,不再吃闭门羹。
宁珩亲自迎了出来,神色虽依旧复杂,但态度缓和了不少,引着他往内院走去。
宁馨并未在自己的闺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小花厅里。
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正倚着栏杆,望着池中游鱼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看到裴淮宸,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昨日的激动抗拒,也无从前的亲近依赖,只有一片安静的疏离。
小姑娘还没消气呢。
裴淮宸挥退旁人,独自走进花厅。
阳光通过窗格,在她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象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兰花。
“馨儿。”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宁馨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帘,轻声道:
“表哥。”
这一声“表哥”,听在裴淮宸耳中,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看来是真气狠了。
他心中微涩,但面上不显,反而上前一步,语气诚恳:
“是表哥不好,没有事先与你说明心意,便贸然请旨赐婚,让你受惊了,是表哥考虑不周。”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你生气,是应当的。”
宁馨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从未见过裴淮宸用这般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对她说话。
在她印象里,表哥永远是沉稳的,对任何事都心有成算,带着储君的矜持。
此刻的他,却显得……有些不同。
“表哥……你怎么……”
她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变化。
裴淮宸看着她眼中的疑惑,唇角勾起,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表哥怎么变成了这样,是吗?”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眼里,不再掩饰其中的情愫,“馨儿,当表哥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思,早已不再是兄长对妹妹的时候……有些东西,就注定不一样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
宁馨心头一震,脸上瞬间染上薄红,想要移开视线,却被他目光锁住,动弹不得。
“但是,”裴淮宸又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坚定,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冰凉。
宁馨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轻轻握住,那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不变的,是从前想对你好,以后,只会对你更好。”
裴淮宸的声音低沉而清淅,每个字都象是敲在她心坎上,“以前是表哥没想明白,用错了方式,让你难过。以后不会了。”
他的承诺,他的温柔,他眼中不再掩饰的深情,象一张无形的网,将宁馨紧紧包裹。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心跳如擂鼓,脸颊发烫。
“我……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她声音细若蚊蚋,不敢看他,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只把你当哥哥的……”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裴淮宸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宠溺和无限的耐心。
他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却没有更进一步逼迫。
“没关系,馨儿。”
他声音轻柔,象在哄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我们不着急。表哥说了,慢慢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习惯,慢慢想清楚。”
一辈子的时间……
这个认知让宁馨呼吸一滞。
裴淮宸松开了她的手,却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今日表哥就是来看看你,告诉你这些。”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恰当的距离,笑容温和,“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改日,表哥再来看你。”
说完,他不再留恋,转身从容离去,留下宁馨独自站在花厅中,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宿主,我已经看到积分在向我招手了。】
“急什么,那人可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你这么久以来,都没查过好感度吧?”
【哎呀,这不是信任宿主吗……】
【我这就看,这就看。】
“这人啊,还是得折腾他一会儿。”宁馨嗤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