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寒冬腊月。
红星轧钢厂最偏僻的西南角。
这里是一排低矮的砖瓦房,墙皮斑驳脱落,周围的枯草上结着白霜。
还没走近,一股令人作呕的氨气味儿和发酵的恶臭,就能顶得人一跟头。
这就是轧钢厂的旱厕。
也是何雨柱——曾经威风八面的傻柱,如今的新“战场”。
“咳咳咳……呕!”
厕所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干呕声。
傻柱戴着一个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棉口罩,身上裹着那件沾满了污渍的破棉袄,正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粪勺,站在满是污秽的坑位前。
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稍微一用力,钻心的疼。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傻柱一边机械地挥舞着粪勺,把坑里的东西往外面的粪车里舀,一边在心里把李主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以前在食堂,那是冬天有火炉,夏天有凉风,手里拿的是炒勺,掂的是油水。
现在呢?
只有这满坑的屎尿,还有那刺骨的穿堂风!
“那个该死的洛川……要不是他,爷能落到这步田地?”
傻柱越想越气,恨不得把手里的粪勺当成洛川的脑袋给敲碎了。
就在这时。
厕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皮鞋声。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声音,穿透了那层层恶臭,钻进了傻柱的耳朵里。
“哟!这不是何师傅吗?”
“怎么着?这大冷天的,您这儿干得是热火朝天啊!”
傻柱猛地一抬头。
只见许大茂正站在厕所门口的上风口,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手里还提着那个像征着放映员身份的皮包。
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甚至还抹了点发蜡,跟这厕所的环境简直是格格不入。
最让傻柱受不了的是,许大茂脸上那种欠揍的笑,简直比这厕所里的味儿还让他恶心。
“许大茂?!”
傻柱一见是他,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举起沾着那啥的粪勺就指了过去:
“孙子!你来这儿干嘛?来看爷的笑话?”
“赶紧滚!信不信爷给你加点‘料’?”
许大茂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喊道: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况你手里那还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傻柱,你别急着发火啊,我今儿可是特意来给你报喜的!”
“报喜?”傻柱冷哼一声,“你能有什么好屁?”
许大茂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拍了拍手里的皮包:
“兄弟我不才,就在刚才,李主任亲自找我谈话了。”
“鉴于我在翻砂车间表现良好,思想改造深刻,再加之咱们厂最近为了宣传那个‘燎原计划’,人手紧缺。”
“所以……嘿嘿,兄弟我官复原职了!”
“今儿晚上,大礼堂放电影《五朵金花》,还是我许大茂主放!”
轰!
傻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你说什么?你回宣传科了?”
这怎么可能?!
明明前两天这孙子还在翻砂车间像条死狗一样搬钢筋呢!怎么一转眼就翻身了?
自己还在掏大粪,他居然又能穿得人模狗样去放电影了?
凭什么?!
许大茂看着傻柱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心里那个爽啊,简直比在被窝里数钱还爽。
他昨晚可是下了血本,把家里藏的那两根小黄鱼都送给了李主任。
李主任那人,那是见钱眼开的主儿,再加之许大茂那张嘴能忽悠,这事儿立马就成了。
“傻柱啊,这就叫命!”
许大茂得意洋洋地显摆道:
“本来呢,我是想邀请你去看看电影,顺便给我捧个场。”
“但是嘛……”
许大茂装模作样地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气,一脸的惋惜:
“就您这身上的味儿,估计还没进礼堂,就把人家大姑娘小媳妇给熏晕了。”
“所以啊,您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儿当您的‘所长’吧!”
“好好干!争取早日把咱们厂这十八个茅坑都掏得锃亮!”
“哈哈哈哈!”
说完,许大茂大笑着转身离去,那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听在傻柱耳朵里,就象是在踩他的脸。
“许大茂!!我日你姥姥!!”
傻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把粪勺往地上一摔。
“啪!”
黄汤四溅。
几滴脏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也顾不上去擦。
绝望,愤怒,嫉妒,不甘。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傻柱的那张脸变得扭曲狰狞,活象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凭什么……凭什么这种小人都能翻身……”
“我何雨柱一身本事,就要在这儿跟屎尿过一辈子吗?!”
……
许大茂走后不久。
厕所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穿着工装,背着手,眉头紧锁,一脸的忧国忧民。
正是曾经的一大爷,现在的八级钳工易中海。
易中海站在风口处,看着里面那个疯了一样挥舞着粪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傻柱,心里是一阵阵的发凉。
“这傻柱……算是废了一半了。”
易中海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来“视察”自己这笔最大的养老投资的。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精明的算计大师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要是傻柱一辈子就在这儿掏大粪。
那以后谁给他养老?
谁给他摔盆?
靠这每个月十几块钱的生活费?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能指望他给一大妈买药?给易中海买酒?
更重要的是,身份!
以前傻柱是大厨,那是体面人,带出去有面子。
现在是个掏粪工,要是以后易中海老了,让人指指点点说“那是掏粪工的干爹”,他易中海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得想办法把傻柱捞出来!哪怕是换个工种也行!”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那股恶臭,迈步走了进去。
“柱子!柱子!”
易中海喊了两声。
傻柱停下动作,回过头,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易中海,声音沙哑冷硬:
“一大爷?您怎么来了?这儿脏,不是您该来的地儿。”
傻柱现在对谁都有一股子怨气,哪怕是易中海。
毕竟当初要不是为了帮易中海出气,他也不会去招惹洛川,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易中海听出了傻柱话里的刺儿,但他是个老狐狸,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反而是一脸的心疼,甚至眼框都红了。
“柱子啊!苦了你了!”
易中海走上前,想要拍拍傻柱的肩膀,但看着那满是污渍的棉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了傻柱稍微干净点的骼膊肘上。
“一大爷来看看你。怎么样?身体还吃得消吗?”
这一句虚伪的关心,瞬间击破了傻柱的心理防线。
这个一米八的汉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差点哭出来。
“一大爷……我不服啊!”
傻柱把粪勺往地上一杵,满脸的委屈和怨毒:
“凭什么啊?许大茂那个孙子都能官复原职了!刚才还特意来羞辱我!”
“我呢?我这一身的好手艺,就只能在这儿掏大粪?”
“李怀德那个王八蛋,他是要把我往死里整啊!”
易中海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
“嘘!小点声!隔墙有耳!”
“柱子,你听我说。现在这形势,咱们不能硬来。”
“李主任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那个洛川更是部里的红人。你现在要是再闹事,那就真的永无翻身之日了!”
傻柱咬着牙:“那我就这么忍着?忍一辈子?”
“当然不能忍一辈子!”
易中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始给傻柱洗脑:
“柱子,大丈夫能屈能伸。”
“你看许大茂为什么能回去?还不是因为他钻营?听说他给李主任送了不少东西。”
“咱们现在没那么多钱送礼,但是咱们有机会!”
傻柱一愣:“什么机会?掏大粪还有机会?”
易中海凑到傻柱耳边,神神秘秘地说道:
“你没看厂里的告示吗?”
“洛川那个‘燎原计划’,现在正在全厂招人!成立了新车间!”
“那可是部里的大项目,福利待遇都是顶格的!”
傻柱一听“洛川”两个字,火又上来了:
“我去给他干活?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就是他把我害成这样的!”
“糊涂!”
易中海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活着最重要!翻身最重要!”
“你想想,只要你能进了那个新车间,哪怕是去干杂活,搬箱子,那也算是脱离了这清洁队了啊!”
“而且,那是洛川的地盘。你要是能在那里站稳脚跟,以后找个机会稍微露两手厨艺,或者抓个什么把柄……”
“那不比在这儿掏大粪强?”
易中海循循善诱,把那套“卧薪尝胆”的理论搬了出来。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只要傻柱能有个正经工作,哪怕是当个搬运工,那工资也比掏粪高,以后养老也有个保障。
至于报仇?那是后话,先活下来再说!
傻柱沉默了。
他在心里权衡着。
一边是所谓的自尊心,一边是日复一日的恶臭和羞辱。
尤其是想到许大茂刚才那副嚣张的嘴脸。
傻柱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终于。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点了点头:
“一大爷,我听您的。”
“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只要能让许大茂那个孙子闭嘴……”
“我去那个什么燎原车间!”
“哪怕是给洛川当孙子,我也认了!但这笔帐,我迟早要算回来!”
易中海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就对了!”
“放心,一大爷我在厂里这么多年,虽然现在没以前说话管用了,但车间里还是有几个老熟人的。”
“我这就去给你想办法,疏通一下关系。哪怕让你先进去当个装卸工,也先把这身皮给换了!”
看着易中海匆匆离去的背影,傻柱站在粪坑旁,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的是,易中海这么拼命捞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情分,纯粹是为了那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养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