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寒意(1 / 1)

老李和陈倩的婚礼过后,平江路正式进入了江南的梅雨季。雨水绵绵不绝,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花店里的除湿机又开始昼夜不停地工作。墙面偶尔会渗出细密的水珠,婓小心地擦拭,然后在墙角摆上吸湿的炭包。

婚礼的温馨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但现实的重量已经重新压上肩头。老李婚后显然有了更多考量,他开始更频繁地提起“成本控制”和“盈利增长”。有一天晨会,他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财务报表分析。

“上个月我们的毛利率下降了三个百分点,”老李指着投影上的图表,“主要原因是花材成本上涨,还有包装材料的损耗率偏高。”

张和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我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说什么。

“我建议调整部分花束的定价,”老李继续说,“还有,我们需要建立更严格的库存管理制度。小苏提出的按尺寸分类包装材料的建议很好,应该尽快落实。”

“调价会影响客人的感受吗?”陈倩问,她现在已经更多参与“春日”的运营决策。

“我们会选择性地调整,不是全面涨价,”老李解释,“比如高端定制花束可以适当提价,但日常小花束保持原价。另外,我想推出会员储值制度,提前锁定一部分现金流。”

这些商业策略无可厚非,但每听一句,我心里就沉一分。当“春日”开始用“毛利率”“现金流”“锁客”这样的词汇时,它离那个在街头唱歌、随性插花的小梦想,就又远了一步。

“楚哥怎么看?”老李转向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沉默了几秒,说:“调价要谨慎。我们的客人很多是附近居民,对价格敏感。至于会员制……要考虑清楚权益设计,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在变相推销。”

“当然,”老李点头,“我会做详细方案。”

会议结束后,张和留了下来。她等其他人离开,轻声问我:“楚哥,你还好吗?”

“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开会时,你看上去……很累。”

我苦笑着摇摇头:“可能没睡好吧。”

“不只是没睡好,”张和很坚持,“楚哥,你和李哥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都敏锐。我叹了口气,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平江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把伞在雨中缓缓移动。

“张和,你觉得‘春日’应该是什么样子?”我问了个反问。

她想了想:“这个问题,其实我在写公众号文章时一直在想。每写一个客人的故事,每介绍一种花,每分享一段音乐,我都在想——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为什么做?”

“有答案吗?”

“有,也没有,”她诚实地说,“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春日’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真诚。如果有一天我们失去了这种真诚,开始算计每一个客人的价值,开始用商业套路对待那些信任我们的人,那‘春日’就不是‘春日’了。”

她说得真好。可是在现实的压力下,保持纯粹的真诚,谈何容易?

几天后,发生了一件小事,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女人来到花店。她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个布袋子,在店里转了很久,最后怯生生地问:“请问……最便宜的花是什么?”

小苏接待了她:“阿姨,我们这边有小雏菊,十块钱一束。”

女人犹豫了很久,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旧钱包,数出十块钱,又数了一遍,才递过来。小苏包花时,女人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花包好了,女人接过,却没有立即离开。她看着墙上那些照片,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我女儿生病住院了,我想买束花让她开心点。她最喜欢花了。”

小苏顺口说:“阿姨,我们店里还有探病花篮,更大更好看,要不要看看?”

女人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个就很好了。”她匆匆离开,背影在雨中显得单薄。

这件事本来没什么特别。但晚上盘点时,老李查看销售记录,注意到这束十块钱的小雏菊,随口说:“这种低价单品其实利润率很低,而且耗时。以后我们可以引导客人选择价格更高的产品。”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是从经营角度出发的合理建议。但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那个女人说女儿住院了,”我忍不住说,“她可能只有十块钱。”

老李愣了一下:“楚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从整体经营考虑……”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有些时候,我们不能只考虑利润率。”

气氛有些尴尬。张和正在整理公众号的留言,抬起头说:“其实,我们可以做一个小活动。比如每周留出几束特价花,专门给那些需要一点温暖但预算有限的人。不赚钱,就当是……是‘春日’的温暖传递。”

这个提议很好,老李和陈倩都表示支持。但我知道,老李的支持更多是从品牌形象考虑——这样的公益活动能提升“春日”的美誉度。

而我难过的是,我们需要“考虑”才能做出一个原本应该很自然的善举。

五月下旬,雨暂时停了几天。阳光出来,平江路上的游人又多了起来。“春日”的一笔阁 yibi在张和的经营下,粉丝已经超过五千。她开始尝试一些新内容,比如采访在平江路开店多年的手艺人,记录他们的故事。

有一天,她采访了巷口修鞋的老爷爷。老爷爷在平江路修了四十年鞋,见证了整个街区的变迁。文章发出来后,很多老苏州人在留言区分享自己的记忆,温情满满。

老李看到数据很满意:“张和,这篇文章的阅读量是平时的三倍。这种本地文化的内容很受欢迎,可以多做。”

张和点点头,但私下跟我说:“楚哥,我写老爷爷的故事,不是因为它‘受欢迎’,是因为他的故事值得被记录。”

我明白她的意思。当创作目的从“记录”变成“获取流量”,味道就变了。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一个知名生活方式品牌找到我们,想合作推出联名产品——“春日”限定花艺礼盒,搭配定制音乐播放列表,准备在“618”购物节期间上线。

对方的合作方案很诱人:他们负责生产和推广,我们提供品牌授权和内容支持,利润分成。预估销量可观,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李很兴奋:“楚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能合作成功,‘春日’的品牌影响力能上一个台阶。”

我看了合作方案,要求很详细:礼盒设计要符合对方品牌调性,音乐列表要经过对方审核,宣传文案要按对方的标准修改。最重要的是,对方要求“春日”在合作期间暂停与其他品牌的类似合作。

“这意味着我们要把‘春日’的一部分,交给别人定义。”我说。

“只是商业合作,不是交出品牌,”老李试图说服我,“而且对方是知名品牌,合作对我们有利无害。”

“但如果合作推出的产品,不符合‘春日’的调性呢?如果对方要求的音乐列表,不是我们想分享的音乐呢?”

“我们可以谈判,可以争取,”老李说,“但不能因为害怕就拒绝机会。”

我们争论了很久,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召开团队会议,听取大家的意见。

会议上,老李详细介绍了合作方案和潜在收益。陈倩支持老李,她从财务角度分析,认为这笔收入能缓解“春日”当前的经营压力。小苏也支持,她认为与知名品牌合作能提升“春日”的专业形象。

张和一直沉默。轮到她发言时,她犹豫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低下头,“但我觉得,这个合作有点像……像把‘春日’包装起来,卖给更多人。可‘春日’不是商品,它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能包装吗?能定价吗?”

她的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李叹了口气:“张和,我理解你的感受。但现实是,‘春日’需要生存,需要发展。我们不能只靠感觉活着。”

“可是如果失去了感觉,‘春日’还剩下什么?”张和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那天的会议没有结论。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又开始下了,初夏的雨来得急,打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张和推门进来:“楚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摇头,“你说得很对。”

“但李哥说得也对,”她矛盾地说,“‘春日’需要钱,需要发展。我只是……只是害怕它变得我不认识了。”

“我也怕。”

我们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雨。平江路上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暖光,像遥远的星星。

“楚哥,”张和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春日’真的变得我们不认识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每次想到答案,心里都像被什么堵住,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也许……也许我会离开。”

说出这个词,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离开?离开一手创建的“春日”?离开这些年的心血?离开这些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但这个词一旦说出口,就像种子落进土壤,开始在心底生根。

张和看着我,眼睛里有震惊,也有理解。“如果楚哥离开,我也许……也许也会离开。”

“别这么说,”我连忙说,“‘春日’需要你。你做得很好。”

“但我需要的是那个我认识的‘春日’,而且最开始的花店也是在你和婓姐的帮助下我才开起来的。”她轻声说,“如果它变了,我在这里的意义也就变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和的话,老李的话,还有我自己心底的声音。

三个声音在争吵,在拉扯,在试图说服彼此。

而窗外的雨下了一夜,像是天空也在为什么事情犹豫不决,哭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条纹。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昨日的困惑还在,明日的选择还在等待。

而我知道,无论我怎么选,都会有人受伤,都会有东西失去。

这就是成长的残酷——它从不给你完美的选项,只给你带着疼痛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正在心里慢慢成形,像晨光中的影子,从模糊变得清晰。

只是我还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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