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的第五天,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不是被鸟鸣吵醒,而是生物钟在提醒我——今天要离开了。
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婓侧身睡着,呼吸轻柔均匀。我没有立即起床,只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偶尔传来早行人的脚步声,三轮车轱辘压过石板路的轻响,还有风掠过屋檐的细微呼啸。
这些声音,在苏州是听不到的。苏州的清晨是安静的,是园林里的鸟鸣和巷子里的吴侬软语。而大理的清晨有种粗粝的生命力,像这片土地本身——直接、坦荡、不加修饰。
六点半,我轻手轻脚起身,推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还关着。楼下,杨欣悦已经在厨房忙碌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一起飘上来。
我下楼走进院子。晨雾还没完全散去,空气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墙角那丛竹子挂满了露珠,每一片叶子都水盈盈的。我深吸一口气,想把这份清新深深记在肺腑里。
“楚哥起这么早?”杨欣悦从厨房探出头。
“睡不着了。”我走到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王杰去买饵块了,说要让你们吃上最新鲜的。”
我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天色渐渐亮起来,从深蓝变成浅灰,再染上淡淡的橘红。苍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山顶的积雪反射着第一缕阳光,像戴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七点左右,其他人陆续下楼。老李还是第一个,背着相机包,站在院子里拍晨光中的苍山。陈倩跟在他身后,两人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笑声。
婓是最后下来的,她明显还没完全清醒,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半睁着。“几点了?”她揉着眼睛问。
“七点十分。”我起身给她倒了杯温水,“早餐马上就好。”
王杰提着热腾腾的饵块回来时,大家都已经在院子里坐好了。早餐摆上桌:饵块、米线、豆浆,还有王杰特意买的喜洲粑粑。
“最后一顿大理早餐了。”王杰说,“多吃点,路上会饿。”
这句话让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伤感。我们沉默地吃着,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舍不得走?”杨欣悦轻声问。
婓点点头,又摇摇头:“舍不得,但知道还会再来。”
“那当然。”王杰说,“‘旧城杰悦’永远给你们留房间。”
吃完早餐,大家开始收拾行李。来的时候三个大箱子两个背包,走的时候箱子似乎更满了——里面装着扎染布料、银饰、茶叶,还有各种在大理淘到的小物件。
九点,肖薛晨来了。他背着吉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小晨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准备晚上的演出吗?”王杰问。
肖薛晨摇摇头:“送送你们。”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们的。”
纸袋里是几张手工制作的cd,封面是手绘的苍山洱海,下面用娟秀的字写着“薛晨·大理记”。每张cd都标了名字,一人一份。
“我自己录的,设备不好,效果可能不太好。”肖薛晨有些不好意思,“但都是在大理写的歌,想给你们留个纪念。”
老李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张,很认真地看了很久:“小晨,谢谢你。这比任何礼物都珍贵。”
我们纷纷道谢。肖薛晨低着头,耳朵尖微微发红。这个经历过那么多苦难的少年,在收到真诚的感谢时,还是会害羞。
十点,送我们去车站的车到了。我们把行李搬上车,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住了五天的院子。墙角的多肉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竹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廊下的竹椅还保持着我们昨晚坐过的样子。
“走吧,别误了车。”王杰说,但他的脚步也迈得很慢。
我们依次上车。肖薛晨站在车窗外,突然说:“等等,我……我想给你们唱首歌。就现在。”
他取下背上的吉他,就在客栈门口,就在大理的晨光里,开始弹奏。还是那把红棉吉他,琴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这首歌我们没听过,旋律简单,歌词却直击人心:
他的声音清澈干净,没有技巧,只有真诚。巷子里其他客栈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但没有人说话,都在静静听。
歌唱完了,肖薛晨收起吉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们听我的故事。一路平安。”
车缓缓启动。我们从车窗挥手,王杰、杨欣悦、肖薛晨站在客栈门口,也挥手。他们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巷角,看不见了。
车内很安静。张和低头看着手里的cd,陈倩靠在老李肩上,婓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车子驶出古城,经过洱海。上午的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有骑自行车的人在环海路上前行,有白鹭掠过水面,有渔船在远处缓缓移动。这一切,都和我们来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还会再来的。”老李突然说,语气笃定。
“嗯,一定会。”陈倩应和。
我看向窗外,苍山在车后渐渐远去,洱海也慢慢变成了一条蓝色的带子。这五天像一场梦——清晨的鸟鸣,午后的阳光,夜晚的星空,寂照庵的宁静,酒吧里的歌声,还有那些相遇和离别。
但我知道这不是梦。肖薛晨的cd在我背包里,扎染布料在行李箱中,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这些都是真实的,都会跟我们回苏州,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车子驶上高速,大理被远远抛在后面。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五天的画面:第一天到达时的兴奋,第二天环洱海的风,第三天寂照庵的宁静,第四天晚上的深谈,还有今天清晨的离别。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像刚刚发生过。
“楚哥,”婓轻声说,“我们回去后,把‘春日’做得更好吧。”
我睁开眼看着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在大理看到了很多认真生活的人。王杰和欣悦把客栈经营得那么好,小晨在那么难的情况下还在坚持写歌,还有寂照庵里的师父们,把那么小的地方打理成世外桃源。他们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我握紧她的手:“好,我们回去好好做。”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苍山洱海变成连绵的丘陵。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会回到苏州,回到花店和音乐室,回到熟悉的城市生活。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大理的风吹进了心里,苍山的雪落在了记忆里,洱海的水声会在某个夜晚重新响起。而那个背着一把红棉吉他,从河南一路流浪到大理的少年,他的歌声和他的故事,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
记得就好。记得,就是最好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