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大理的晚风带上了些许凉意。我们围坐在“旧城杰悦”的院子里,桌上摆着几瓶啤酒和一堆烤好的菌子。肖薛晨坐在老李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说晚上不喝酒,要保护嗓子。
月光洒在院子里,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白天去寂照庵的那份宁静还留在心里,但此刻,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昨晚那个戛然而止的故事。
“小晨,”王杰先开口,声音很温和,“你昨晚说,在来大理之前,还去过一个地方。”
肖薛晨的手紧了紧茶杯。他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酒吧的民谣吉他声。
“那个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是深圳。”
这个答案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深圳——那个繁华的、现代的、与大理完全相反的城市。
“为什么是深圳?”婓轻声问。
肖薛晨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表情有种超乎年龄的复杂:“因为……我想去看看海。爷爷以前说,他年轻时跑船,见过大海。他说海是蓝色的,一望无际,比我们山里的天还大。我就想,那应该是我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指节微微发白。
“到深圳是前年夏天,我十七岁。”他说,“出了火车站,我就蒙了。楼那么高,路那么宽,人那么多,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像在追赶什么。我背着吉他,站在地铁口,突然觉得……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的描述很有画面感。我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瘦弱的少年,背着破旧的吉他,站在繁华都市的街头,像一粒被风吹到陌生土地上的种子。
“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床位,一个月三百,八个人一间房。”肖薛晨继续说,“白天去人才市场等活,晚上回房间写歌。深圳的夏天很热,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风扇,转起来嘎吱嘎吱响。”
他顿了顿,像是要鼓起勇气说接下来的部分。
“在深圳的第三个月,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装修公司当小工。老板是湖南人,看我会弹吉他,说他们接了个酒吧装修的活,完工那天要在现场搞个小演出,问我能不能去唱几首歌。”
肖薛晨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天晚上,我唱了三首歌,都是自己写的。台下坐的都是装修公司的工人、材料商、还有酒吧老板的朋友。唱完,有个戴金链子的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他是个音乐经纪人。”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陈倩轻轻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打断。
“他说我很有天赋,说要签我,包装我,让我上电视。”肖薛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信了。那时候太年轻,也太想抓住点什么。他带我去录音棚,让我录了几首小样,说要去谈合作。然后……然后他说需要一些‘活动经费’。”
“你给了?”张和忍不住问。
“给了。”肖薛晨闭上眼睛,“我把在深圳攒的所有钱都给了他,一万三千块。那是我洗了多少个盘子,搬了多少块砖,才攒下来的。”
院子里一片寂静。我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就消失了。”肖薛晨重新睁开眼睛,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电话打不通,公司地址是假的。我去报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太多了,让我回去等消息。我知道,等不到了。”
他拿起茶杯,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钱没了,工作也没了——装修公司的老板说我心思不在干活上,把我开了。我又回到城中村,但连床位的钱都交不起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困难的时候,我三天只吃了两个馒头。晚上睡在公园长椅上,深圳的蚊子特别多,咬得全身都是包。”
杨欣悦的眼圈红了。王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表情也很沉重。
“那你是怎么……怎么离开深圳的?”我问。
肖薛晨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有天晚上,我抱着吉他坐在海边——不是旅游区那种漂亮的海滩,是港口附近,到处是集装箱和吊车。海确实是蓝色的,很大,像爷爷说的那样。但那天雾很大,我看不到对岸。”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对着海弹琴,唱了一首刚写的歌。唱完的时候,发现有个老人在旁边听。他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手里拿着饭盒,应该是刚下班。”
肖薛晨的眼神变得柔和:“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什么也没说,就听。后来他从饭盒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我一个。我们就这样,一人一个包子,看着海,坐了半个小时。”
“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肖薛晨抬起头,看着我们,“他说:‘小伙子,海很大,但岸也很长。这个岸边待不下去,就换个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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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在院子里回荡。月光下,肖薛晨的脸上有泪光,但他没有哭。
“第二天,我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张去昆明的火车票。在火车上,我遇见了两个背包客,他们要去大理。他们说了很多关于大理的事——苍山洱海,古城酒吧,还有这里的人。其中一个说,大理是个能让心静下来的地方。”
“所以你就来了?”陈倩问。
“嗯。”肖薛晨点点头,“到昆明后,我一路搭车,走了三天,终于到了大理。到的那天是傍晚,我站在古城南门,看着夕阳照在城楼上,突然就觉得……就是这里了。”
“后来呢?”老李问。
“后来我就在古城里走,想找个能唱歌的地方。走了两条街,听见有吉他声,顺着声音找到了‘旧城’。”肖薛晨看向王杰,眼神里有感激,“杰哥当时在门口抽烟,看见我,先带我吃了顿饭,然后就收留了我,见我背着吉他就问我会不会吉他,我说会,他就让我进去试试。”
王杰接过话:“他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就是那首《背吉他的孩子》。听完我就知道,这孩子得留下。”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肖薛晨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像是用这个动作给那段往事画上句号。
“那个骗你的人,”婓轻声问,“你现在……还恨他吗?”
肖薛晨想了想,摇摇头:“不恨了。如果没有那段经历,我可能不会明白——音乐就是音乐,不该和别的东西绑在一起。它应该干干净净的,像洱海的水,像苍山的雪。”
他说这话时,眼睛很亮。那不是天真,而是一种经历了欺骗和失去之后,仍然选择相信纯粹的勇气。
老李突然站起身,走到肖薛晨面前,很认真地说:“小晨,等我们回苏州后,我想帮你做点事。你那些歌,应该被更多人听到。”
肖薛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李哥,谢谢你。但我不着急。在大理,我能安静地写歌,能唱歌给愿意听的人,这就够了。”
他说“够了”的时候,语气很笃定。那是真正经历过匮乏的人,才知道什么是“足够”。
夜深了,我们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脑海里还回响着肖薛晨的话——“海很大,但岸也很长。这个岸边待不下去,就换个岸边。”
从河南的山村,到郑州、武汉、长沙、广州、深圳,最后到大理。这个十九岁的少年,背着一把红棉吉他,走过了大半个中国,在每个岸边短暂停留,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能生根的土壤。
窗外,大理的月亮又圆又亮。我突然想起寂照庵里那些在石缝中生长的多肉,想起肖薛晨说的那句“种子落在石头上,就学着在石头缝里长”。
原来有些成长,真的不需要肥沃的土壤。只要有一点缝隙,一点阳光,一点水,生命就能找到自己的出路。
而音乐,对于肖薛晨来说,就是那束光,那滴水。它没能让他免于流浪,却让他在流浪中,始终知道自己是谁。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