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灯光昏暗，照得杯子里金黄色的酒液一闪一闪的。我和王杰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只有杯子里的冰块慢慢化开的声音，还有远处飘来的音乐声，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我们罩在里面。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好像只有喝到一定程度，才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可还是打不破这份安静。王杰的手指一直摸着酒杯，眼睛看着空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终于，在又喝完一杯后，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很远：我今天见到她了。他的手指用力捏着杯子，关节都发白了，没说太多话，但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一些事了。
我没有问，只是默默给他倒满酒。这种时候，安静地听着就是最好的安慰。
王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让他的脸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她跟那个男的要在这个城市买房子结婚了。他苦笑了一下，她说希望我祝福她。
他停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本来想骂她的，还想要我的祝福？可是看着她的眼睛，那些难听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最后我只问她，跟那个男的在一起开心吗？
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打火机亮起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的挣扎。
你知道她怎么说吗？王杰的声音突然哑了，她说，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时间久了，年纪到了，就结婚呗。
他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凭什么啊！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难道不长吗？为什么选他不选我？为什么啊！
他的声音在酒吧里显得特别大声，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我知道他醉了，不止是身体，心里更醉。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永远解不开的谜。
所以，我轻声问，这就是你找到的答案了？
王杰摇摇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最后我还是祝福她了。我到底没问出那个为什么。走的时候，我们重新加了微信，她说结婚的时候会给我发请帖，希望我能去。他冷笑一声，去他妈的吧，要我去干什么？看他们幸福吗？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像是烧完的炭。我们又陷入沉默，只有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
这时，台上响起了《私奔》的前奏。九点半了，这是这家酒吧每天这个时候必唱的歌。王杰跟着唱起来，声音里全是痛苦。每个音都像是在撕他还没好的伤口，每句词都像是在说他没能实现的梦。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他的声音哽咽了，可还是坚持唱着。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婓发来的信息：什么时候回家？要我去接你们吗？我不知道怎么回，也不知道现在的王杰想不想回那个充满回忆的家。
歌唱完了，余音还在耳边。我放下手机，看向王杰：出去走走吧？
他点点头，眼神空空的。我们各自又要了一瓶啤酒，推开门走进寒冷的夜里。
护城河在月光下闪着光，河水静静地流，看着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我们在经常坐的台阶上坐下，冰凉的石头隔着裤子传来冷意。
对不住了，楚哥。王杰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不明白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看着河面，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我要走了。在这个城市，我找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我没法继续待在这里。
我沉默着，这个决定虽然不意外，但还是让人难受。
想好去哪了吗？过了好久，我才问，什么时候走？走之前，我叫上大家再聚一次吧。
王杰摇摇头，嘴角带着苦笑：让我悄悄地走吧，楚哥。也别告诉大家。他的目光还停在河面上，说不定这件事能激励我呢。我想去大理，看看能不能开个民宿或者小酒吧。后天就走。
我没再劝，拿出手机给他转了一万块钱。我知道劝不住你，但出门在外，总得多带点钱。别推辞，万一你真成了王老板，哪天我遇到同样的事，还指望你收留我呢。
王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抖。最后，他点了收款，抬起头时，眼里有泪光：谢了。
我们又点了根烟，在安静中喝完最后的酒。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冷风让我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前一后地往家走，我们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一遍又一遍。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照出来。婓和张和还坐在客厅等我们，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看见我们回来，她们都松了口气。
回来了？婓轻声问，眼睛在我们之间看来看去。
我点点头，脱下外套。看着这个熟悉的客厅，这个我们一起经营的小家，我突然意识到，王杰在这个城市的故事就要结束了。
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把客厅的灯光和说话声关在外面。我没开灯，让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上洒下一片银白。重重地倒在床上，发出的一声。
闭上眼睛，王杰今晚说的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他说要走时的坚决，提到大理时语气里那一点点期待，还有最后收下钱时发抖的手指。这些都像一根根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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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过身，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窗户的影子，像个看不见的笼子。忽然想起刚来苏州的时候，我和王杰挤在一间小出租屋里，一边喝冰啤酒一边聊未来。
可现在，他要走了。
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我坐起来，从床头柜摸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用力把空烟盒捏扁，塑料外壳在手里发出难听的声音。
为什么非要走呢？这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明明可以留下来，时间会治好一切，就像张和那样，慢慢走出阴影，重新开始。可是再一想，我有什么资格这么想？我不是他，没经历过他那些刻骨的痛。那个女孩是他整个青春的执念，现在这个执念用最残忍的方式破灭了，换作是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苏州依然灯火通明。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闪着，近处小区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王杰的故事，就要在这里写完了。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习惯了有王杰在身边开玩笑，习惯了他总能在我不开心时用他那套歪理把我逗笑。虽然他总是没个正经，但我知道，他是真心把我当兄弟。
后天就走。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还在眼前，那么平静，又那么坚决。
我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可能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每个人都要学会告别，告别过去，告别老朋友，甚至告别从前的自己。
窗外忽然起风了，树枝在夜色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我静静站着，直到腿麻了才回到床上。
躺下时，枕头上还有昨晚发烧时的汗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这个味道让我莫名安心，好像在提醒我，不管明天怎样，至少现在我还真实地活着。
闭上眼睛，王杰唱《私奔》时痛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响。那首歌里藏着他所有没实现的梦和得不到的东西。而现在，他真的要了，一个人，去那个传说中可以疗伤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王杰房间开门的声音。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回了房间。
听着那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我突然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作为朋友，我能做的不是拦着他，而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靠的肩膀，和一份不问原因的支持。
月光慢慢斜了过去，在墙上投下新的影子。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王杰的明天，会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希望那里的阳光，能温暖他满是伤痕的心。而我的故事，还要和留在苏州的这些人一起，继续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