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着张和回到了我那不算大的出租屋。一进门,她像是突然来了精神,脸上硬撑出来的平静不见了,换上了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她像只第一次探索新地方的小猫,把小小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看了个遍,最后站在卧室门口的过道里。
“你这儿是跟人合租的,还是自己一个人住啊?”她转过身,眼睛亮亮的,好像在打量一个秘密基地。
“合租的,”我一边给她找拖鞋,一边随口说,“我那个室友啊……算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话刚说完,我就觉得不太对劲,赶紧解释,“不是,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看着她风尘仆仆、几乎没带什么行李的样子,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等等,先别管我室友了。你……你打算住哪儿?”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这样吧,我先在附近给你找个宾馆住下。然后今天我就陪你看看周围的房子,怎么样?”
张和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沙发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她还是不看我,眼睛直直地盯着空白的墙壁。
“不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我身上没钱了。宾馆……也不是不能住,但我所有的钱,加起来大概只够住两个晚上。”她停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混着不好意思、无奈,还有一点点依赖,“更别说租房子了,押金加上三个月房租?我想都不敢想。”
说完,她干脆整个人躺倒在了沙发上,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躲开所有麻烦事。
我站在原地,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有个声音在抱怨:这哪是来投奔我的?这分明是来当我祖宗的吧!但这个念头刚出来,另一个声音就把它压下去了:不,不是她自己非要来的,是你在电话里,听到她哭的时候,主动让她来找你的。
我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因为我们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了轻轻的响声。
“别想那么多了,”我试着让声音听起来可靠些,“先住宾馆,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出。其他的,我们之后再慢慢想办法。”
说着,我扭头看向她。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有些起皮。一阵心疼混着说不清的酸楚涌上心头,像藤蔓一样慢慢缠紧了我的心脏。几乎想都没想,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感受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这个动作做完,我们两个都愣住了。
我像被电到一样赶紧收回手,手指还记得她头发柔软的感觉。张和还是闭着眼,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但我清楚地看到,从她的耳朵开始,一片红色快速蔓延开来,像是害羞极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
我清了清嗓子,想打破这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氛,站起来说:“那个……你吃饭了吗?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衣角却被轻轻拉住了。
“不想吃。”她依然闭着眼,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坐在这里陪陪我吧。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动。”
她那难得一见的、带着点软弱的依赖,让我没法拒绝。我又坐了下来:“好。”
安静再次降临,但这次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过了一会儿,我又开口:“那也别在沙发上躺着了,去我床上睡一会儿吧。沙发太小,躺着不舒服。”
她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我只好又说:“而且,这沙发可是我那个‘捡来’的室友经常坐的地方,你这么躺着,他知道了可能会不高兴的。”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并没有换来我预想中的反驳。反而,在我说完的瞬间,我看到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流下来,很快消失在头发里,只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
我的心像是被那滴眼泪烫了一下。
我放软了声音,不自觉地带着温柔说:“好了,知道你累。要不……我抱你过去?”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累到不想动,还是被情绪困住了,又或者是……有其他想法。她依旧闭着眼,却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那你抱我过去吧。”
没再多想,我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腿下面,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背,稍微用力,就把她横抱了起来。她比看起来还要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只受伤的小鸟,乖乖缩在我怀里。隔着薄薄的卫衣,我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确实有点硌人。
我抱着她,几步走进我的卧室,小心地把她放在铺着灰色床单的床上。
为了缓和气氛,我故意用轻松的口气开玩笑说:“看着瘦瘦小小的,抱起来还挺有分量啊?”
我本来是想逗她,等着她像以前那样,瞪着眼睛说我“找死”,或者回一句更厉害的话。但她没有。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被抱起来的害羞情绪里,肩膀微微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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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又薄又瘦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把空间留给她。
刚走到门口,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一点点发抖,像风中摇摆的小火苗:
“钰豪,”她停了一下,好像在鼓起勇气,“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那句话,像一根小小的针,准确地扎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那份刚刚平静下来的心疼,又涌了上来,几乎让我喘不过气。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认真地、清楚地回答:“不会的。”
我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向她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先睡一会儿吧,”我把声音放得更柔,“我去买点菜,中午给你做好吃的。说真的,刚才抱你,都觉得你太瘦了,得好好给你补补。”
说完,我轻轻关上了房门。
我没有马上出门,而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拿起钥匙和手机,去附近的菜市场。
在菜市场,我仔细挑了新鲜的排骨、土豆、胡萝卜,还买了一些青菜。整个过程,我的脑子里都不停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通红的耳朵,她无声的眼泪,她在我怀里的重量,还有那句带着绝望的“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提着买好的菜回到家,刚开门,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小小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我卧室门缝里传出来。
我的心猛地一紧。
她还在哭。不是大声哭,而是那种怕人听见、死死咬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声音,听得人心疼。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哭声,脚像被钉住了。进去安慰她吗?现在说什么可能都没用。也许,她更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情绪发泄出来。
最后,我选择了不出声。我轻轻换好鞋,提着菜走进厨房,轻轻拉上厨房的门,尽量不弄出声音。然后,我开始默默地洗排骨,摘青菜,准备午饭。水流声、切菜声、锅碗轻轻的碰撞声,在小小的厨房里响着,像一首笨拙的安眠曲,试图盖住门外那个世界的悲伤。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正专心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的排骨时,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我。
我回过头。
看到张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个小板凳,静静地坐在厨房门口。她洗过了脸,长发随便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还有些发红的眼睛。她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就那样安静地看着我忙来忙去,眼神像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小狗,带着一点不安,一点依赖,和一点刚刚出现的平静。
我对着她笑了笑,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让香浓的肉味飘满屋子。
“中午我们吃炖排骨,”我语气轻快地说,“好好给你补一补。晚上呢,带你去我们常去的地方看看,给你介绍我在这边的朋友。”
张和坐在小板凳上,乖得像个小朋友。她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在膝盖上埋得更深了。
我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情绪需要安静来消化。现在,不用多说什么,就这样,她在那里,我在这里,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就很好。
午饭做好后,我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排骨,肉堆得高高的。我们面对面坐在饭桌前,低着头,默默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碗的声音,和吃东西的细碎声响。
吃着吃着,张和突然放下了碗。
“钰豪,”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勇气,“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啊?”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她接着说,说得有点快:“我不想一个人住。”
我也放下碗,看着她,试着找出合理的理由:“不行。你一个女孩子,跟我一个大男人住一起,不方便,还有你……不害怕吗?”
“不怕。”她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眼神坚定,“因为是你,所以不怕。”
我被她说得忍不住笑了,无奈地摇摇头,想用开玩笑化解这个太直接的请求:“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你就不怕我变成坏人啊?再说了,你跟我住,我那个‘捡来的’室友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赶走吧?”
我试着摆出实际困难,但说着说着,就看到她的眼睛又开始发红,眼泪迅速聚拢,快要掉下来。
“我在这边……只有你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份强装出来的镇定正在消失,“就算……就算你真的变成坏人,我也认了。”
看着她这个样子,所有想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我沉默了。拒绝的话,现在说出来太残忍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劝道:“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这事不急,先过完这几天再说,好不好?晚上带你去散散心,见见我的朋友,行吗?”
这顿饭,在接下来的沉默中,慢慢地吃完了。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正要开水洗碗,却看见张和也跟了进来,默默地拿起剩下的碗碟,走到水池边。
她低着头,卷起袖子,露出细细的手腕,开始认真地洗碗。水冲过她的手指,泡沫在她手间堆起来。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照进来,给她的侧脸涂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一幕——看着她站在我家的厨房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地收拾着——我心里,好像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那是一种混着安心、熟悉和一点点心跳的复杂感觉。
我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不合适的想法甩掉。
“下午想出去吗?”我靠在门框上,开口问她,“我带你到处转转,熟悉一下附近。”
张和一边仔细地冲盘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想出去。”她把洗好的盘子放好,又拿起一个碗,“你下午上班吗?”
“不上,我今天请了一整天假。”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下午就在家,陪我聊聊天,行吗?”
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和那几乎听不见的请求,我点了点头。
“行。”我说,“今天下午,就在家陪你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