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的前一夜,“旧城以西”里只剩下风铃与呼吸声。墙上新贴的便签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我将陈阳的《苏州风物志》在展示架上摆正,暖黄灯光下,看见婓站在窗边的侧影。她指尖在起雾的玻璃上划着无意义的线条,米白色风衣被夜风轻轻撩动。
“这次的苏州出差,是我主动申请的。”
她的开场白让我微微一怔。
“公司在几个城市里选择,我极力推荐了苏州。”她转过身,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提案只是借口……我想亲眼看看,这座让你义无反顾离开濮阳的城市,究竟有什么魔力。”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我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凌晨,拎着简单的行李从濮阳出走的决绝;想起在“旧城以西”贴下第一张便签时的迷茫;想起第一次向王杰发出合租邀请时,他眼睛一亮立刻答应的爽快。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选的路都是对的。”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晰,“看你离开医院去做行政,我觉得你放弃了专业;后来我去上海学设计,又觉得是理想不同就该放手。我们好像总在错位的时间,做着相似的选择。”
她走到故事墙前,目光落在陈阳的便签上。那张写着“等妹妹高考结束就带她来苏州”的便签,如今已被仔细地覆上保护膜。旁边不知谁新贴了一张纸条:“愿你在天堂能看到苏州的风景。”
“每次看到这张便签,我就想起我们的太多。”她的指尖轻触便签边缘,“没能在离开前的最后一顿饭,告诉你我有多舍不得;没能让你知道,我设计的第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满了你的名字;更没能在各自追寻所谓理想的时候,问一句我们能不能一起走。”
这番话让我想起初到苏州时的夜晚,在酒吧听见《私奔》时的心痛;想起和李倩为了“旧城以西”的提案熬夜加班时,她递过来的那杯咖啡;想起王杰在阳台摆弄他从这里捡的石子,说要在新家也造一个这样的角落。
“梦瑶说你总是失眠,在行政岗工作一段时间后经常整夜睡不着。”她忽然提起这个细节,声音里带着心疼,“她说你好像在寻找什么,却总也找不到方向。我……我想亲眼来看看,你现在是不是睡得踏实些了。”
这番话让我想起我们在医院值夜班的那些夜晚,她困得睁不开眼时靠在我肩头的温度;想起她说要给我设计专属笔记本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我离开医院去做行政时,她眼中那份我当年没能读懂的理解与失落。
“在上海的第三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很好,给了我当时最需要的安定感。我以为这就是成年人该有的生活——不需要太多心动,只要彼此合适。”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我错了,楚钰豪。那份关于你的心动,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藏在我每一个设计草图里,藏在我每次路过便利店看见草莓味泡面的恍惚间。”
“其实,”我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你走之后,我在那家便利店坐了一夜,把你爱吃的草莓味泡面买了两箱……可后来泡面都过期了,我还是没等到你。”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另一个身影——那个总是在睡梦中出现在的那个姑娘,但她留给我的只有背影,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样子。这个秘密我一直藏在心底,就像陈阳深藏着对妹妹的承诺一样。
风铃轻响,李倩抱着一摞空白便签走进来,看见我们泛红的眼眶又悄悄退了出去。王杰拎着奶茶进来,也识趣地放下东西离开。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和满墙的故事。
“都过去了。”我递过纸巾,指尖在交接时与她轻轻相触,“但我很庆幸,你现在能来这里,能把这一切说出来。”
“那我们补一个约定好不好?”她抬起泪眼,眼中闪着微光,“以后不管走哪条路,都别再把想说的话藏在心里;以后再想起彼此,记得的都是温暖,不是遗憾。”
“好。”
我们各自在便签上写下心声。她的笔迹流畅优美:“致楚钰豪:谢谢你让我明白,喜欢要趁早说,遗憾要学会放。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接过笔,在她的话旁边添上:“致婓:你的设计一直很棒,我的支持永远有效。旧时光里的心动,我会好好珍藏。”
我们将便签贴在陈阳的便签旁边。三张纸条在暖黄灯光下相依,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一个永远的遗憾,一个迟来的告白,一个崭新的开始。
那晚我们一起整理分享会的物料,她偶尔抬头与我对视,相视一笑后又低头继续书写。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为我们的身影镀上银边。我知道,旧时光里的心动,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处。而这趟她怀着私心而来的出差,最终成全了我们之间这场迟到的告别与重逢。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玻璃窗照在满墙的便签上时,我忽然明白:人生有很多错过,但只要愿意回头看看,愿意和过去和解,那些错过就不会变成永远的遗憾。而我们,也会在这束光里,慢慢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婓站在晨光中,回头对我微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失眠之夜,所有的迷茫时刻,都是为了铺垫这个重逢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