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酒吧(1 / 1)

太阳堪堪坠到城西,将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时,王杰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指尖还夹着那个被他捏得有些变形的空烟盒。

“走,”他眼角瞟过我刚贴在“旧城以西”故事墙上的便签——那行“楚钰豪,24岁,希望生活顺利。”的墨迹还没干透,“带你去个地方,比这儿……更野,更带劲儿。”

他说话时,身上还带着咖啡馆里沾染的、若有若无的咖啡香,与淡淡的烟草气息混合在一起。那面写满陌生人悲欢的墙,仿佛在我们身后,成了一个可以被暂时搁置的、温柔的背景。

往地铁站走的路上,他的脚步有些微不可察的摇晃,不是醉酒,倒像是故意踩着人行道地砖的缝隙,像孩子一样较劲:“一、二、三……嘿,这回没踩歪!”看着他这副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纯粹的幼稚,我心里那点因故事墙而生的、沉甸甸的感慨,竟真的被风吹散了不少。

“你说,”他忽然转过头,晚风拂动他额前不羁的碎发,“刚才在‘旧城以西’安安静静喝咖啡的那些人,天黑之后,都流向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了?”他没等我猜测,便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手指向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向下的入口,“我打赌,其中一部分,肯定会来这儿——”

他指的是家藏在商场负一层的酒吧。推开厚重的、隔音很好的木门,风铃的叮当作响瞬间被里面略显喧闹的人声和纪录片的旁白淹没。屏幕上正播放着关于丁真和西藏的影像,有人举着酒杯,嗓门洪亮地盖过了音乐:“要我说,西藏那地方,才是真正的天空之城!灵魂净土!”

王杰轻车熟路地找了个最僻静的角落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卡座里,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黏在荧幕上滚动的歌词。“有时候觉得真神奇,”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有些模糊,“原来这世上,真有人能把书里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活成自己每一天的日子。”他这话,像一颗投入我心湖的石子,精准地激起了涟漪——这何尝不是我坐在“旧城以西”窗边,喝着那杯苦咖啡时,内心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羡慕?

我向服务生招了招手,点了两杯名字颇具诗意的“乐瑶特调”。酒很快送上来,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王杰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体,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这名字,听着像个体贴姑娘。可千万别跟‘旧城以西’的咖啡似的,看着温柔,入口能苦出人生真谛。”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先尝了一口,眉头先是习惯性地蹙起,随即又缓缓舒展开,评价道:“还行,至少比黑乎乎的美式强点。”

随着夜色渐深,酒吧里的人越发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各种复杂的气味。驻场歌手调试好吉他,试了几个和弦。王杰立刻跟着那不成调的旋律哼哼起来,跑调跑得理直气壮,还凑过来,带着点莫名的自豪感问我:“怎么样?我这即兴发挥,比‘旧城以西’背景音乐里那个一本正经的民谣歌手,有生命力吧?”我没忍心打击他,只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在意,继续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不成体系的旋律里。

九点半,像一个神秘的开关被按下。那位被熟客戏称为“皇上”的酒吧歌手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当前奏那几个熟悉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吉他音响起时,我端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顿在了半空——

“把青春献给身后那座辉煌的都市,为了这个美梦我们付出着代价……”

是郑钧的《私奔》。

梦瑶的脸庞,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她以前总爱在ktv里,死死揪着我的胳膊,逼我跟她一起吼这句。屏幕的光在她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她说总有一天,要跟我一起去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在出发前,去“旧城以西”贴一张写满疯狂愿望的便签;而婓呢?她总是安静地窝在ktv柔软的沙发角落里,听着我五音不全的嘶吼,笑得肩膀直颤,说我这破锣嗓子,能把“私奔”这么浪漫的词,唱出“逃难”的狼狈和慌张,说我那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的心思,大概也只配在故事墙上,偷偷写两行字自我安慰。

“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歌声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剑,刺破了酒吧里虚伪的平静。全场瞬间被点燃了。有人猛地站起来,高举着酒瓶,像举着起义的火把;有人用力拍打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节拍,如同战鼓。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烫、湿润,绝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在这片混乱的、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热闹里,我竟然找到了在规整的写字楼格子间、在文艺安静的“旧城以西”都遍寻不获的踏实感。在这里,不用去想项目报告的下一个标题该怎么写,不用去琢磨故事墙上的便签该贴在哪个高度才不会被覆盖,只需要跟着嘶吼,跟着摇晃,把堵在胸口长达半年之久的、那些黏稠的迷茫和失落,统统倾倒出来。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我那点自以为早已被现实磨平、丢弃的理想化棱角,其实从未真正消失过。它只是睡着了,此刻,被这首老歌粗暴地摇醒。

王杰在一片喧闹中,用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沿,发出清脆的“叮”一声。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这歌……真他妈的……要是早几年让我听到,我说不定真就脑子一热,背着包就走了。临走前,估计还得学文艺青年那套,去‘旧城以西’的故事墙,郑重其事地贴张新条子,跟过去告个别。”

我没有说话。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我只是拿起杯子,用力地回碰了一下他的。酒吧里光怪陆离的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身后粗糙的砖墙上,像两个刚刚合伙干了一票大事、从某个沉重故事里成功逃脱的孩子,带着些许狼狈,和更多的新奇与兴奋。我心里明白,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王杰,内里也一定揣着属于他自己的、不容触碰的坚持。否则,他不会在“旧城以西”对着那面墙出神那么久,不会在萍水相逢后,就执着地追着我问“找不找房子”。

酒吧打烊的时刻,天际已经透出些许微光,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暧昧的灰蓝色。我们走在已然空旷的苏州街头,早秋的晨风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无声地钻进不算厚实的外套。王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随即把身上那件牛仔外套脱了下来,动作略显粗鲁地往我这边一递,嘴上却依旧不服软地犟着:“喏,接着!我这外套可是刚洗过的,干净着呢,你别给我蹭上鼻涕啊——要是真冷得受不了,就先披着,明天记得还我!顺便,”他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请我回‘旧城以西’喝杯咖啡,当作利息!”

我心里一暖,却没有去接那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我不冷。”

他看了看我,也没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把外套随意地搭在了自己的胳膊上,像个失败的旗手。路过一个刚刚支起炉灶、冒着滚滚白气的早餐摊时,他像是瞬间恢复了元气,率先冲了过去,嗓门洪亮地喊道:“老板!两个肉包,一杯豆浆!要快!”接着扭头问我,“楚钰豪,你吃啥?这顿我先垫上!明天……不对,是今天下午,去‘旧城以西’的那杯咖啡,就从这儿扣了!”

我们坐在摊位旁油腻的小折叠桌旁,啃着热乎乎、烫嘴的包子。王杰吃得有些急,被肉馅烫得直抽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今天……今天找房子,说啥也得找个带阳台的!不然我那些空酒瓶子都没地方摆,在‘旧城以西’捡的那个宝贝小石子,也得有个晒太阳的地儿……”他像是为了证明,还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颗灰扑扑、其貌不扬的小石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我还好好收着呢!到时候就放阳台当镇宅之宝,肯定比故事墙上那些纸条儿还灵验!”

我咀嚼着嘴里味道其实相当不错的包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之前说,你规划了那么久才来苏州……到底是为了什么?跟‘旧城以西’,有关系吗?”

他啃包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里那簇总是跳跃着的光,瞬间暗淡了下去,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但仅仅一秒之后,他又立刻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万事不过心的模样,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哎哟,这事儿说来话长,以后有空再跟你慢慢唠!现在最要紧的是找房子,不然咱俩今晚真得去跟桥洞约会了——到时候我可警告你,我睡相不好,抢起地盘来六亲不认!”

我知道他是在刻意回避,便也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故事的钥匙,需要等待对方亲手交付。初升的太阳越爬越高,金灿灿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我们沿着开始苏醒的街道,仔细浏览着那些贴在电线杆、宣传栏上的租房广告。王杰又开始了他新一轮的絮叨,对“带阳台”、“能让我那些酒瓶子有个家”这两个条件,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执着。偶尔,他会指着某张广告上明显的错别字,毫不客气地嘲笑:“快看这个,‘押一付一’都能写成‘押一付一’,这房东估计也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不靠谱!”

清凉的晨风里,昨夜残留的酒精味似乎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清晰的、甜软的桂花香气,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我看着他活力四射的背影,听着他不着边际的念叨,突然清晰地感觉到,往后的日子,有这样一个“麻烦”在身边,或许……真的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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