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轮轨的摩擦声渐渐放缓,最终在一声轻微的“咔嗒”后彻底静止。苏州站到了。我捏着身份证的手心沁出薄汗,指尖把塑料卡边缘攥得发皱——这是我从濮阳逃出来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次踏足这座只在文字里构建过的城市。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麻雀,一半是逃离后的松快,一半是对未知的慌。
跟着熙攘的人流挤出出站口,一股潮湿的、裹着桂花淡甜的风立刻扑了满怀。我下意识把敞开的外套裹紧些,九月末的苏州还留着夏末余温,但这风没有濮阳那种刮得皮肤发紧的燥,反倒像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满是疲惫的肩。站在广场宽阔的台阶上,我忽然像被施了定身法,愣在原地。远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动的云;近处公交站牌上,“平江路”“山塘街”这些只在书里见过的名字,以烫金的实体赫然眼前——穿汉服的姑娘提着裙摆走过,发间银饰叮咚;卖生煎的小摊前,油花“滋滋”作响,香气蛮横地勾着食欲。可我站在这片热闹里,却像个误入舞台的观众,双脚像被钉住,不知道该把这陌生的第一步,迈向哪个方向。
在广场边冰凉的石阶上坐下,我从背包里掏出那半包皱巴巴的“白将”——烟盒边角早被揣得卷了边,是从濮阳带来的最后一点“熟悉”。作为土生土长的濮阳人,我总偏爱这烟的凛冽劲儿,以前在出租屋里喝闷酒时,全靠它冲散心里的滞闷。“咔嗒”“咔嗒”,打火机响到第三下,火苗才窜出来,烟雾刚升腾就被桂花香的风扯得无影无踪。我盯着烟头上明灭的红光,书里那句“旧城以西续前缘”蓦地浮上来——或许去那里,能暂时填补被骗后心里的空洞。掐灭烟蒂,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大叔一口带着吴侬软语的普通话:“小伙子,去哪嗒?”“人民路,旧城以西。”
车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样。刚出车站是晃眼的玻璃大厦,没几分钟,青瓦白墙的老巷就撞入眼帘。墙头上爬山虎晃着叶子,橘猫从墙根溜出来,蹲在路边瞥一眼车流,又钻进巷弄;河边垂柳的枝条点着水面,搅碎倒映的云絮。茶馆挂着靛蓝布幌子,“评弹”二字随风吹晃,门帘后老人端着盖碗茶,浸在吴语唱词里——这才是我臆想中的苏州,没有濮阳那种风风火火的急躁,连时光都慢了些。
“第一次来苏州吧?”大叔突然开口,“看你望着窗外,跟我闺女头回来时一模一样。”我笑了笑,指尖抠着车窗密封条:“听书里写得好,想来看看。”“书里哪有眼见实!”大叔满是自豪,“人民路老房子多,墙缝里都是故事,年轻人爱往巷子里钻。”我望着掠过的“大儒巷”“小太平巷”,忽然想起以前在濮阳,要是和张和一起,他准会拍着我肩喊“进去探探”,心里空了一下,赶紧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感伤——不能再想濮阳的事了。
车子停在“旧城以西”门口,木质招牌上的手写字体透着文艺,边缘刻着缠枝花纹。玻璃门上贴满便利贴,有的写着“愿下次牵爱人的手”,有的画着歪扭的笑脸,还有的只有一句“再见了,苏州”,墨迹晕开的痕迹像藏着没说出口的遗憾。推开门,风铃叮铃作响,店里只有民谣在流荡,吉他的弦音奇异地抚平了我一路的焦躁。
吧台姑娘笑着问:“您好,想喝点什么?”“一杯‘旧城以西’。”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老人坐在门口择菜,哼着江南小曲,邻居路过时用软语打招呼。捧着温热的咖啡,指尖触到杯壁的水珠,可心里却忍不住盘算起现实:被骗后存款没剩多少,工作也没了,必须尽快在苏州找份活计,再租个小单间——总不能一直住宾馆。苏州白天的节奏很快,地铁里人步履匆匆,外卖员骑着车灵巧穿梭,不知道夜里会不会有濮阳夜市那样的烟火气,有烤串的香、炒粉的镬气,还有围坐瞎侃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轻得像猫步的脚步声,我猛回头,手肘差点带倒咖啡。杯里的液体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布上。一个穿牛仔外套的男生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支“利群”,额前碎发遮着眉眼,眼神里带着点痞气的笑:“抱歉,鞋底太软没声。我叫王杰,刚到这儿,看你这边没人,想拼个桌,不介意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抽惯了‘白将’,谢了。”又忍不住调侃:“咋的?苏州文旅派来的地接?专门欢迎我这外乡人?”他“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别逗了!我也是刚下高铁,跟你一样是外乡人。从车站广场就注意到你了——别人要么拖着行李往家赶,要么背着包赶路,就你站在中间发呆,眼神空落落的,跟丢了魂儿似的。”他顿了顿,指尖转着烟,眼神多了点笃定,“我猜,你大概是跟我一样,带着事儿来苏州的吧?”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像被人戳中了藏在心底的秘密。他却没追问,反倒笑了笑,眼神里的痞气淡了些,多了点真诚:“别瞎琢磨,我不是会打听别人私事的人。就是以前我也有过这状态,迷茫得不知道往哪走,看人的眼神都跟你一样,空着却又烧着点不甘心。不过我是规划了很久才来的,你呢?”
阳光落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边。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很亲切,不是因为他猜中了我的处境,而是他说“不甘心”时,眼里那点火苗,和我心里那团没熄灭的火一模一样。我伸出手:“楚钰豪。既然都是初来乍到,不如搭个伴?彼此有个照应。”“成!”他答得干脆,眼睛亮了亮,“我去点杯美式,咱坐着聊聊,正好看看那面墙上的故事。”
他去吧台时,我望着满墙的便利贴,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梦瑶、婓、张和的影子突然涌上来。高中时梦瑶说要去南方看小桥流水,我答“我陪你”,后来她在苏州订婚,我盯着她朋友圈的照片,终究没敢发那句“还好吗”;实习时婓说想找个一起折腾的人,我答“我是”,可我后来辞了医务工作去做行政,她去了上海,我们慢慢断了联系;张和说想创业,我劝他安稳,他去了深圳后,我们只剩朋友圈的点赞——濮阳的日子里,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好像都跟着我来了苏州。
一滴泪掉进咖啡里,我慌忙抹了把脸,王杰正好端着咖啡回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喂,不至于吧?一杯咖啡能苦成这样?是不是想起啥不开心的事了?”我摇了摇头,他也没再问,只是说:“不想说就不说,每个人心里都有坎,慢慢来就好。对了,你今晚住哪儿?订好地方了吗?”
我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还没,打算去酒吧泡着。反正时间多,青春不就是用来挥霍的?”他突然大笑起来,吓得我一激灵:“刚下火车就转型深夜文青?你才多大啊就挥霍青春?”“二十四!怎么不算青春?”我梗着脖子反驳,话一出口却鬼使神差补了句,“我明天打算找两室一厅的房子,要不你跟我合租?还能分摊点房租。”说完就后悔了——我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可王杰立刻点头,眼睛里像闪着光:“太行了!这话你可别反悔!不瞒你说,我来苏州把钱都规划好了,现在身上就剩三百块,正发愁今晚睡哪儿呢!”我笑骂:“你这是玩破釜沉舟啊?”“置之死地而后生嘛!”他笑得灿烂,一点也不觉得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