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窟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片绵延数百里的、布满天然和人工矿洞的岩山群。山体呈暗红色，质地坚硬如铁，蕴含着丰富的金属矿藏，尤其是“赤纹铁”和“流火铜”，是炼制火系、金系法宝的上佳材料。
也因此，这里常年活跃着来自各方的采矿者和炼器师，形成了数个规模不小的矿镇。但最近三个月，矿镇陆续传出怪事：矿工莫名昏睡不醒，开采出的矿石沾染上暗蓝色锈斑，品质大跌，甚至有人声称在矿洞深处听到了诡异的诵经声。
当云澈和凌清玥赶到千窟山外围时，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最大的矿镇“火锤镇”空空荡荡，房屋完好，街道上甚至还有未收起的摊贩货物，但一个人影都没有。镇子中央的广场上，散落着一些生活用具，一尊巨大的、象征工匠之神的石像眼眶处，流淌下两道暗蓝色的、如泪痕般的锈迹。
“同化已经蔓延到这里了。”凌清玥蹲下，指尖触碰地面，一丝岁月钟的力量渗入，“时间流很混乱……有些区域的时间被加速了，有些被减缓了。镇民们……可能被集体拖入了某种梦境，或者被转移了。”
云澈展开建木传讯叶，注入灵力。叶片指向东北方向的一座尤为高大的岩山，那里正是能量波动传来的源头，也是炎煌气息最后出现的位置。
“走！”
两人化作流光掠去。越是靠近那座岩山，空气中的金属性灵气就越发活跃，但也越发……“污浊”。原本应该锋锐清冽的金灵之气，如今混杂着一股甜腻的、带着锈蚀感的暗蓝气息，吸入肺中令人隐隐作呕。
岩山底部，一个巨大的矿洞入口张开，如同怪兽的巨口。洞口边缘覆盖着厚厚的、不断蠕动的暗蓝色苔藓类物质，内部传来隐隐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以及……断断续续的怒吼和爆炸声。
“炎煌还在里面战斗！”云澈眼神一凝，就要冲入。
“等等。”凌清玥拉住他，岁月钟虚影在身前浮现，钟声轻鸣，一道无形的时光涟漪扫向洞口。
时光涟漪触及暗蓝色苔藓的瞬间，苔藓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幻影，发出无声的哀嚎，同时分泌出大量粘稠的、散发着甜腻锈蚀气味的暗蓝色液体。
“是‘蚀金幽苔’。”凌清玥脸色微变，“永夜教廷培养的变异物种，以金属和灵力为食，分泌的‘蚀金幽雾’能腐蚀法宝灵光，污浊灵力，甚至侵蚀神魂。它们怕火，但必须是极高品质的、蕴含法则之力的火焰，否则反而会刺激其大量繁殖。”
云澈心念一动，无羁剑剑尖燃起裁决之火：“这个呢？”
“可以一试，但需小心，别让幽雾沾身。”
云澈点头，剑光一挥，赤金色的火焰如浪潮般扑向洞口！裁决之火触及蚀金幽苔，立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苔藓迅速焦黑萎缩，那些扭曲人脸幻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后消散。但正如凌清玥所说，被灼烧的苔藓在死亡前喷出了大量暗蓝色雾气，雾气凝聚不散，朝着云澈二人涌来。
“时光缓流！”凌清玥催动岁月钟，将雾气的扩散速度减缓。
云澈趁机挥剑，剑风卷动火焰，将蚀金幽雾逼退、净化。两人配合默契，迅速清理出一条通道，冲入矿洞。
洞内景象更加诡异。
矿道宽阔，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岩壁上原本镶嵌的照明矿石，如今都蒙上了一层暗蓝色，散发出幽冷的光。岩壁和地面上，覆盖着更多蚀金幽苔，还有一些如同金属与血肉结合而成的怪异藤蔓在缓缓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蚀金幽雾，即便以灵力护体，也能感觉到皮肤传来轻微的刺痛感，灵力运转也滞涩了几分。
更深处，打斗声和怒吼声越来越清晰。
“炎煌！坚持住！”云澈高声喝道，声音在矿洞中回荡。
“云小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走！这是个陷阱——！”炎煌的怒吼从前方岔道传来，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和金属碎裂声。
云澈和凌清玥毫不犹豫冲向那个岔道。拐过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采矿大厅，方圆数百丈，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金属结晶，闪烁着暗红与幽蓝交织的诡异光芒。
大厅中央，炎煌正陷入苦战。
他赤裸上身，露出精壮如钢铁的肌肉，身上有多处伤口，流淌出的血液都带着金属光泽。他手中托着造化炉，炉口喷涌出赤金色的炉火，不断灼烧着围攻他的敌人。
敌人分为两种。
一种是五个身高丈许、浑身由暗红色金属拼接而成、关节处流淌着暗蓝色粘液的“金属傀儡”。它们动作略显僵硬，但力大无穷，拳脚挥舞间带着破空之声，且身体坚硬无比，造化炉火短时间内无法融化其核心。
另一种是三个身穿暗蓝色教袍、面戴无脸面具的永夜教廷主教。他们并未直接参与围攻，而是悬浮在半空，手中托着不断搏动的幽眠之心，口中吟唱着诡异的经文。随着吟唱，大厅内的蚀金幽雾浓度急剧上升，不断侵蚀炎煌的护体灵光和造化炉火，同时，那些金属傀儡身上的暗蓝色纹路越来越亮，动作也越来越灵活，甚至开始施展简单的合击阵法！
更麻烦的是，大厅的四个角落，各矗立着一根暗蓝色的水晶柱，柱身延伸出光索，与大厅顶部那些金属结晶连接，形成一个封闭的结界，将整个大厅封锁，同时源源不断地从地脉抽取金属性灵气，转化为蚀金幽雾。
“腐蚀结界！”凌清玥一眼看破，“他们在消耗炎煌，同时将这里改造成最适合他们战斗的环境！”
云澈目光扫过全场，瞬间做出判断：“清玥，你用岁月钟干扰那三个主教的吟唱，减缓结界运转！我去帮炎煌解决傀儡！”
“好！”
凌清玥飞身跃至一处高地，岁月钟悬浮头顶，钟声连响！时光涟漪扩散，三名主教的吟唱节奏顿时被打乱，结界的光索流转速度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云澈则化作一道剑光，直扑离他最近的一具金属傀儡！
“云小子小心！这些铁疙瘩核心有幽眠丝保护，打不烂！还会吸收攻击能量反弹！”炎煌大吼提醒，同时造化炉火化作一头火焰巨熊，一巴掌拍飞一具试图偷袭他的傀儡。
云澈不答，无羁剑剑尖点在傀儡胸口。
“否决——能量吸收特性！”
“可能性”法则注入，傀儡胸口处的暗蓝色纹路骤然一暗！傀儡挥拳砸来，云澈侧身闪过，剑光一转，裁决之火顺着纹路黯淡处狠狠刺入！
“嗤——！”
这一次，剑刃顺利切入金属躯体，触及内部核心——一枚被暗蓝色丝线缠绕的赤红色金属晶核。裁决之火顺着丝线蔓延，丝线剧烈挣扎，但被火焰死死克制。
“破！”云澈灵力爆发，剑尖一绞！
“咔嚓！”晶核碎裂，幽眠丝被烧毁。金属傀儡眼中红光熄灭，轰然倒地，化作一堆废铁。
有效！但消耗不小。云澈能感觉到，每一次动用“否决”法则对抗这里的规则，都会消耗大量的神识和灵力。
“干得漂亮！”炎煌精神一振，造化炉火更盛，暂时逼退另外两具傀儡。
云澈如法炮制，配合炎煌，又快速击毁了两具傀儡。但剩下的两具傀儡和三名主教显然察觉到了威胁，改变了战术。
三主教放弃吟唱，其中两人飞身而下，与两具傀儡汇合。他们的教袍下伸出无数暗蓝色的触须，与傀儡背后的接口连接！瞬间，傀儡眼中幽光大盛，动作变得无比灵活，甚至开始施展精妙的武技，力量速度暴增，且触须不断分泌蚀金幽雾，形成领域！
“人机合一？不对，是同化操控！”炎煌脸色难看。
更麻烦的是，剩下那名悬浮空中的主教，从怀中掏出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搏动的暗蓝色心脏状物体——比幽眠之心更加邪恶、气息更加庞大的东西。
“以永夜之名，唤醒‘蚀金之心’……吞没此地一切金属与火焰吧！”
他将那颗心脏按入自己胸口！
“啊——！！”主教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剧烈膨胀，皮肤下凸起无数金属尖刺，整个人化作一个三丈高、由金属和血肉扭曲而成的怪物！它张开大口，喷出洪流般的暗蓝色蚀金雾潮，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出孔洞！
“化神中期……不，接近后期了！”炎煌倒吸一口凉气，“这帮疯子，把自己改造成了什么东西？！”
蚀金雾潮席卷而来，结界内的蚀金幽雾浓度飙升到恐怖的程度。云澈和炎煌的护体灵光急剧消耗，连造化炉火和裁决之火都开始摇曳不定。
凌清玥的时光缓流领域也被雾潮压制，范围不断缩小。
“不能硬拼！”云澈大脑飞速运转，“必须破坏结界核心，或者……干扰那颗蚀金之心与地脉的连接！”
他目光扫向大厅四角的水晶柱，又看向那个怪物主教胸口不断搏动的暗蓝色心脏。心脏延伸出无数细小的光索，与水晶柱、甚至与整个矿洞的地脉相连。
“炎煌！全力攻击东南角那根水晶柱！清玥，时光加速我和炎煌的攻击！我来试试……切断那颗心脏的因果！”
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中，尝试主动运用融合神器的力量，进行精准的“因果裁定”！
目标：蚀金之心与地脉的连接。
代价：未知。
“以裁决之名，称量此‘连接’之因果。”云澈低语，神识锁定那颗搏动的心脏，“此连接之‘因’，乃永夜教廷以邪术强行嫁接。此连接之‘果’，乃地脉污染与众生危难。今以‘可能性’为刃，以‘平衡’为则——裁定：此连接，当‘断裂’！”
天秤虚影猛然倾斜！代表可能性的左盘光芒大放，无数丝线凭空浮现，缠绕向那颗暗蓝色的心脏！
怪物主教发出愤怒的咆哮，蚀金雾潮更加狂暴地涌向云澈！炎煌和凌清玥拼命拦截，为他争取时间。
丝线与心脏连接处的暗蓝光索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琴弦崩断的细微脆响。
“嘣。”
心脏搏动骤停了一瞬。延伸出的光索寸寸断裂、消散。怪物主教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胸口的心脏剧烈抽搐，暗蓝色的光芒变得紊乱。
四根水晶柱同时暗淡，结界波动。
就是现在！
“炎煌！”
“收到！造化炉——熔天一击！”
炎煌将剩余灵力全部灌入造化炉，炉口喷出一道炽白到无法直视的火柱，狠狠轰在东南角的水晶柱上！凌清玥同时将时光加速催动到极致，火柱的速度和威力在时间加持下暴增！
“轰隆——！！”
水晶柱炸裂！结界破碎！大厅顶部那些金属结晶簌簌掉落。
失去了地脉能量支撑，蚀金之心光芒急速黯淡，怪物主教的气息暴跌回化神初期，且极不稳定。两具与主教触须连接的傀儡也僵直倒地。
“趁现在，解决他们！”云澈强忍神识剧痛（裁定因果消耗巨大），持剑冲向气息紊乱的怪物主教。
炎煌和凌清玥也同时攻向另外两名主教和傀儡。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得手之际——
异变再生！
整个矿洞，不，整座千窟山，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种深沉、古老、充满愤怒与悲伤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从地脉深处轰然升起！
大厅地面龟裂，赤红色的岩浆混合着浓郁的金属灵气喷涌而出！而在岩浆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暗蓝色的幽眠丝在疯狂舞动，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献祭？
“怎么回事？！”炎煌稳住身形，惊疑不定。
云澈脸色剧变，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庞大、正在快速凝聚的同化之力，源头……不止这里！是整个千窟山地脉！
建木传讯叶传来青漪前所未有的焦急意念：
“快离开千窟山！永夜教廷的真正目的不是围杀你们！他们在以炎煌道友为诱饵，吸引你们注意力，同时……启动了千窟山地脉深处埋藏的‘蚀金之心母体’！他们要引爆整个千窟山的金属地脉，制造一场覆盖万里的‘蚀金大灾变’，将这片区域所有生灵和灵气一次性同化吞噬！快逃！母体一旦完全苏醒，化神后期也难逃！”
几乎在青漪传讯到达的同时，那个胸口镶嵌着蚀金之心（子体）的怪物主教，忽然发出疯狂的大笑，身体猛然膨胀！
“为了永夜……归一！！”
“轰——！！！！”
它自爆了。
化神初期修士的自爆本就恐怖，更何况其核心是蚀金之心子体！狂暴的能量混合着海量的蚀金幽雾，如同毁灭风暴般席卷整个大厅！
“防御！”云澈嘶吼，无羁剑与裁决天秤虚影同时护在身前。炎煌将造化炉倒扣，炉身膨胀护住三人。凌清玥将岁月钟催动到极限，试图延缓爆炸的冲击。
“咚——！！！”
三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炸飞，狠狠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整个矿洞开始大规模坍塌，巨石如雨砸落。
更可怕的是，随着子体自爆，地底深处那股沉睡的意志被彻底激活了。
低沉的、仿佛亿万吨金属摩擦的轰鸣声，从地底传来。整座岩山，不，目力所及的所有千窟山区域，地表同时开裂，喷涌出赤红岩浆与暗蓝雾气的混合洪流！天空被染成诡异的红蓝色，云层低垂，雷电在雾气中穿梭。
蚀金大灾变，开始了。
“走！离开这里！”云澈挣扎起身，抓住受伤不轻的炎煌，凌清玥咬牙跟上。
三人顶着不断砸落的巨石和涌来的蚀金洪流，朝着矿洞出口亡命奔逃。
身后，是不断崩塌的矿道和越来越近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暗红蓝浪潮。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底深处，一颗直径超过十丈、如同活物般搏动的、镶嵌在巨大金属矿脉核心的暗蓝色心脏，正缓缓睁开了一只由无数幽眠丝构成的、冷漠无情的“眼睛”。
它“看”向了云澈三人逃离的方向，也“看”向了南泽中心湖的方向。
一个重叠的、非男非女的声音，在地脉中回荡：
“种子已播下……盛宴……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