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笔执笔人？”
云澈和凌清玥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七神器中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下落不明的“众生笔”，其执笔人竟然就在这片刚遭遇伏击的森林里？而且，似乎一直在等他们？
青漪收琴而立，赤足踏在柔软的苔藓上，走向祭坛废墟。她俯身，拾起一块暗蓝色的晶核碎片，指尖泛起柔和的翠绿光芒，碎片在她手中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永夜教廷的‘同化节点’，已经深入南泽十七处地脉交汇点。翡翠迷林是第十八处，也是最大的一处。”她语气平静，但眼中带着忧虑，“他们想以‘幽眠之网’覆盖整个南泽的地脉灵力循环，届时，所有依赖地脉灵气的生灵——草木精怪、妖兽、乃至修行者——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拖入集体梦境，成为永夜教廷意识的一部分。”
“云岛被困，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云澈问。
“是，也不是。”青漪看向东方——那是南泽中心湖的方向，“云岛悬浮于‘万顷云湖’之上，其核心‘天工絮’神树，是世界‘可能性’法则的显化。永夜教廷困住云岛，是想以‘同化’之力污染天工絮，将‘可能性’扭曲为‘唯一的归宿’，从而彻底掌控未来演变的‘因果权重’。”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直接的原因，云岛是四大陆灵力循环的四大枢纽之一。困住它，能加速幽眠之网的成型，也能阻隔东煌、北冥、西极的援军通过灵力流快速抵达南泽核心。”
云澈心念电转：“所以，我们遭遇的伏击，并非偶然，而是永夜教廷知道我们会来，提前在无定云海布阵，目的就是将我们打散，拖延我们汇合和前往云湖的时间？”
“正确。”青漪点头，“你们七人齐聚，七神器共鸣，足以撼动他们尚未完全稳固的幽眠之网。所以他们不惜动用三名化神主教和‘同归置换大阵’，也要将你们分散到南泽各处，利用复杂的地形和环境，分而击之，或至少延缓你们的脚步。”
凌清玥问：“青漪前辈，您既是众生笔执笔人，又守护此地，可知我们其他同伴的下落？”
青漪闭目，似在感知。片刻后睁眼：“我只能感知到大概方位。炼器宗师炎煌，落在了‘千窟山’区域，那里金属性灵气异常活跃，应无大碍，但他似乎遇到了些……麻烦。西极学者沙弈，落入了‘流彩沙洲’，那里时空流变，他正尝试以归墟印稳定自身，并朝中心湖方向移动。天机传人玄机……我看不清。他的命运线被天规尺遮掩，自身又精于推演规避，我只能确定他还活着，且正在主动调查幽眠节点的分布。”
她看向云澈：“至于你，圣子，你和凌圣女是他们的重点目标。将你们分开，本是他们计划的关键一环。我能及时赶到，是因为众生笔与翡翠迷林地脉相连，感知到同化节点被触动，以及……无羁剑与岁月钟的气息。”
云澈心中稍定。至少目前看来，大家都还安全。“前辈，我们该如何汇合？又如何破解幽眠之网，解救云岛？”
青漪转身，走向森林深处：“随我来。此地非谈话之所，永夜教廷很快会察觉节点被毁，必会派人查看。”
云澈和凌清玥跟上。青漪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周围的树木藤蔓都会自动让开一条小径，又在他们经过后悄然闭合，不留痕迹。林中光线幽暗，但青漪所过之处，总有柔和的萤火从草木间升起，照亮前路。
约莫一炷香后，三人来到一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古树前。
这棵树的主干直径恐怕超过百丈，树皮呈深青色，布满玄奥的天然纹路。树冠高耸入云，根本望不到顶。树干离地数十丈处，有一个天然的树洞入口，垂落着散发着莹莹绿光的藤梯。
青漪率先攀上藤梯，云澈二人紧随其后。树洞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仿佛进入了一座木质宫殿。墙壁由光滑的树芯构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天然的荧光苔藓提供照明。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由树根自然生成的圆桌，周围摆放着几个木桩凳。
“坐。”青漪示意，自己走到一侧的壁架前，取下一卷由某种柔韧叶片制成的卷轴，铺在桌上。
卷轴上绘制着南泽大陆的详细地图，比焚天谷的地脉图更加精细，甚至标注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灵脉走向和秘境入口。在地图上，有十八个醒目的暗蓝色标记，分布在不同区域，其中十七个闪烁着微光，一个（翡翠迷林处）已经黯淡。
“这是幽眠节点的分布图。”青漪指着那些标记，“我已暗中调查数月。每个节点都有一位化神主教或等同战力的‘同化兽’镇守，并有大量教众巡逻。节点之间通过地脉暗流连接，形成网络。摧毁一个，其他节点会暂时增强，但若能短时间内连续摧毁超过半数，网络就会崩溃。”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云澈立刻明白，“我和清玥可以负责一路，炎煌、沙弈若能汇合可负责一路，玄机或许能独自负责一路，前辈您……”
“我会坐镇翡翠迷林，以众生笔调和地脉，抵抗最大一处节点（中心湖）的同化侵蚀，并为你们提供远程支援。”青漪道，“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先找到同伴，并提升实力。你们刚从西极大战中恢复，状态并非巅峰。而永夜教廷在南泽经营已久，化神期战力至少还有十位以上，更别说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幽眠主母’。”
她看向云澈：“圣子，你的无羁剑与均衡秤融合，已具备部分‘裁定因果’的权能。但欲彻底破解幽眠之网，需要七神器齐聚，以‘七神法则阵’撬动世界法则，强行净化被污染的地脉。当务之急，是找到所有神器执掌者，并让你们之间的‘法则共鸣’达到足够强度。”
凌清玥问：“前辈可知众生笔的其他线索？它似乎与生命法则相关，此地生机如此浓郁，是否……”
青漪微微一笑，抬手虚握。一点翠绿的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为一支看似朴素、笔杆泛着温润木质光泽、笔毫柔顺的毛笔。
“众生笔，掌‘生命’法则。其真谛并非‘创造生命’，而是‘见证、记录与调和万灵生灭之序’。”青漪轻抚笔身，“我之所以能成为执笔人，是因我乃‘建木之灵’化形——建木，乃上古连通天地之木，虽已倒塌，但其一点本源碎片在南泽生根，孕育出这片翡翠迷林。我与此地同源共生，故能执掌记录此地万灵生灭的众生笔。”
她看向云澈：“但真正的‘共鸣’，需要众生笔认可你们守护万灵的信念。圣子，你在西极以自身为代价平衡因果，救赎万灵，已得众生笔的初步关注。但要完全唤醒它，需要你真正理解‘生命’的重量——不仅是人类的生命，而是这世间一切有情无情众生的存在价值。”
云澈肃然：“晚辈谨记。”
“好了，说回正事。”青漪收起众生笔，指向地图，“我会通过翡翠迷林的‘草木传讯’网络，尝试联系你的同伴，指引他们前往几个相对安全的汇合点。你们二人，可以先前往距离最近的‘千窟山’寻找炎煌。那里地形复杂，永夜教廷势力渗透较浅，且金属性灵气对木系同化有一定抗性，适合作为第一个据点。”
她在地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这三个地方，是幽眠网络相对薄弱、且地脉适合建立临时传送阵的位置。你们每汇合一位同伴，就选择一个地点建立传送点，我会通过地脉为你们稳固通道，便于快速调动。”
“明白。”云澈点头。
青漪又取出三枚翠绿色的叶子符箓，递给云澈和凌清玥各一枚，自己留一枚：“这是‘建木传讯叶’。注入灵力即可与我单向传讯，也能在一定范围内感知彼此方位。但注意，在幽眠节点密集区域，传讯可能会被干扰。”
一切安排妥当。青漪送二人至树洞出口。
“记住，永夜教廷的‘同化’之力，最可怕之处在于侵蚀心智。他们不一定要杀死你们，而是想让你们‘认同’他们的理念，自愿融入永恒宁静。坚守本心，明晰你们为何而战。”青漪郑重道。
云澈与凌清玥躬身行礼，转身跃下古树。
根据青漪提供的地图和建木传讯叶的微弱指引，千窟山位于翡翠迷林东北方向约两千里处。以他们的速度，全速赶路大约需要半天。
两人在林间疾驰。有了青漪的指引和建木传讯叶的气息庇护，森林不再阻挠，反而隐隐提供便利——藤蔓会主动搭成桥梁，茂密处会自动分开道路。
“青漪前辈似乎知道很多。”凌清玥忽然开口，“关于七神器，关于我们，甚至关于远古预言。”
“她是建木之灵化形，与南泽地脉共生，知晓古老记忆并不奇怪。”云澈道，“更重要的是，她选择帮助我们。众生笔的执笔人站在这边，对我们集结七神器是巨大的助力。”
凌清玥沉默片刻，低声道：“云澈，如果……我是说如果，最终破解幽眠之网、甚至对抗虚空阴影，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比如……牺牲我们中的某人，你会如何选择？”
云澈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有些不安。”凌清玥移开视线，“西极一战，姜禾前辈本源破碎的阴影还在。而这一次，敌人更庞大，布局更深远。青漪前辈说，要理解‘生命’的重量。我忍不住想，当无数生命的重量压在天秤一端时，另一端需要放上什么，才能平衡？”
云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以均衡秤平衡西极因果时的感受，想起裁决之剑斩断黑炎真人与蛊毒联系时的决绝，想起在虚无通道中重塑法则体时，那种万物皆可“否决”又皆可“重塑”的微妙境界。
“平衡，不是简单的等价交换。”他缓缓道，仿佛在梳理自己的道心，“青漪前辈说，众生笔的真谛是‘见证、记录与调和万灵生灭之序’。我想，均衡秤的真谛，或许也是‘调和’——不是牺牲谁去换取什么，而是找到一种方法，让尽可能多的‘序’得以延续，让不必要的‘失序’被消弭。如果真到了必须选择的那一刻……”
他握紧无羁剑柄，剑身传来温热的共鸣。
“我会用手中之剑，斩出一条‘可能性’——一条让所有人都能走下去的路。”
凌清玥望着他坚定的侧脸，眼中波澜微动，最终化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
“嗯。”
两人继续赶路。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离开翡翠迷林边缘，踏入一片名为“风语丘陵”的开阔地带时，云澈怀中的建木传讯叶忽然剧烈震动，传来青漪急促的意念传讯：
“小心！千窟山方向传来剧烈能量波动！有至少两股化神气息在对撞，其中一股……是炎煌的造化炉！另一股……带着强烈的‘同化’与‘金属腐蚀’特性！永夜教廷的追兵，已经找到他了！他们故意泄露波动，可能是陷阱！”
云澈和凌清玥脸色同时一变。
“加速！”云澈低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出森林边界。
几乎在同一时刻——
遥远的流彩沙洲，沙弈正以归墟印稳定着身周不断变幻色彩的流沙，朝着中心湖方向艰难“游动”。忽然，他怀中的一枚联络玉简（与炎煌的配对符）传来灼热感，紧接着是炎煌模糊而愤怒的吼声，伴随着巨大的爆炸轰鸣：
“沙弈！老子被一群铁疙瘩和蓝袍疯子堵在矿洞里了！他们想用‘蚀金幽雾’融化老子的造化炉！你能感应到老子的位置吗？快来帮忙！或者……去告诉云澈他们，别过来！这他妈是个坑——！”
传讯戛然而止。
沙弈脸色阴沉，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朝着玉简感应的方位——千窟山，全力冲去。
而在南泽大陆另一处，一片终年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迷识沼泽”边缘。
玄机停下脚步，手中的天规尺正指向雾气深处。尺身上的符文显示出那里有强烈的“秩序扭曲”和“意识混乱”的痕迹——又是一个大型幽眠节点，而且似乎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他抬头看了看千窟山方向，又看了看中心湖方向，眉头微蹙。
“声东击西？还是连环诱饵？”他低声自语，指尖在天规尺上快速划动，进行着复杂的推演。
几息后，他得出结论。
“千窟山是诱饵，但炎煌道友确有危险。迷识沼泽的仪式……是关键。云澈圣子会去救炎煌，凌圣女同行，安全应无虞。沙弈道友正在赶往千窟山。那么……”
他转身，面向迷识沼泽的浓雾，眼神变得锐利。
“这里，就由我来解决。”
道袍一振，玄机手持天规尺，迈步踏入能令寻常修士神识迷失的灰白雾气之中。
南泽大陆的棋盘上，棋子已开始各自行动。
而执棋者，似乎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