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观测避难所内,沙弈从深度调息中睁开眼。
三个时辰的侦查与情绪冲击,让他的精神损耗不小。但在星轨罗盘的辅助下,配合此地残存的古代星力,他不仅完全恢复,状态甚至比之前更佳。
尤其是识海中,那些从“星廊”传承中获得的知识碎片,在经历了实地侦查的印证后,开始真正融会贯通。
“星坠盆地…古曜魄神庙…轮回之井…”
沙弈在心中默念这些关键词,同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勾勒星轨。
作为曜魄守护者的后裔,他对这片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那些深埋地下的古老记忆,正通过血脉与传承,一点一点苏醒。
但此刻,他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
沙弈看向对面的云澈。
云澈仍闭目盘坐,但周身气息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重伤时的涣散萎靡,也不是全盛期的锋芒毕露,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沉静。
如同星空,看似空旷,实则蕴藏着无穷的可能。
“云兄所说的新道路…”沙弈陷入沉思。
他想起在星廊时,云澈同时催动无羁天衡三形态的惊艳表现;想起传送前,云澈以金丹之身硬撼三元婴的决绝;更想起刚才,云澈眼中那流转的银星,以及那句“因果追溯”。
“难道…他窥见了法则的本质?”
沙弈不敢确定。
法则,那是化神期以上修士才开始涉足的领域。金丹境接触法则,不是没有先例,但通常只是皮毛,更多的是依靠神器或特殊传承的加持。
但云澈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那是一种…从生命本源层面发生的蜕变。
“罢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沙弈摇摇头,将杂念压下。
他取出星轨罗盘——这件本命法器在经过星廊传承的洗礼后,表面那些古老的星象刻纹更加清晰,中央的指针也由原来的青铜色,转变为深邃的星空蓝。
罗盘边缘,七颗微小的光点按照北斗七星排列——这是沙弈以自己的精血与星魄之力点亮的“星标”,每一颗都对应一种辅助功能:
天枢位(侦测)、天璇位(推演)、天玑位(防护)、天权位(干扰)、玉衡位(记录)、开阳位(攻击)、摇光位(隐匿)。
沙弈将罗盘平放在膝上,双手虚按盘面。
“推演…今晚行动的成功率。”
他低语着,催动了天璇位的星标。
嗡…
罗盘中央指针开始旋转,盘面上的星象刻纹逐一亮起,形成一幅微缩的星空投影。投影中,数十颗光点浮现——每一颗都代表一个与今晚行动相关的“变量”。
沙弈以神识为笔,开始“添加变量”:
变量一:我方实力
云澈:状态恢复七成以上,实力未知但应有金丹中期以上水准,掌握因果类特殊能力。
沙弈:金丹中期,星轨罗盘全功能解锁,掌握古代星象知识,对地下网络结构有初步侦查。
变量二:敌方部署(基于侦查信息)
第一层囚牢区:守卫8人(筑基后期2人,金丹初期4人,金丹中期2人),巡逻间隔半时辰,换班时间子时三刻。
未知区域:第二层、第三层兵力未知,但根据阵法绘制进度推断,核心力量应集中在第二层(献祭大阵所在),第三层可能是物资存储或高层居所。
特殊威胁:阵法干扰(囚牢枷锁的沉眠咒印)、空间封锁(防止传送)、可能存在的高阶监控法器。
变量三:环境因素
地下网络结构复杂,通道狭窄,适合小规模突袭但不利于大规模战斗。
石壁材质特殊,能吸收、分散灵力波动,但同时也干扰神识探查(对双方都有影响)。
空气中弥漫微弱毒素(可能是永夜教廷的沉眠花粉),长期暴露会逐渐麻痹神经。
变量四:时间窗口
主祭三日后抵达,当前是守卫相对松懈期。
但献祭大阵绘制未完成,意味着敌方可能加快进度,甚至提前进行部分仪式。
凌清玥已被转移,位置未知,但血迹新鲜,转移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应仍在附近。
变量五:变数
被囚修士的状态与配合意愿(可能因长期囚禁而精神崩溃或身体虚弱)。
敌方是否有隐藏的通讯手段(如心血传讯、魂灯警示等)。
三相势力之间的内部协调程度(可能存在矛盾可被利用)。
变量添加完毕,沙弈深吸一口气,催动全部神识灌入罗盘。
天璇星标光芒大盛!
罗盘上的星空投影开始急速演化,数十颗光点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移动、碰撞、组合,衍生出数以千计的可能性分支。
沙弈的额头渗出细汗。
这种深度推演极其消耗神识,尤其是涉及多个变量、多个未知因素的复杂局面。若非星廊传承大幅提升了他的神识强度与计算能力,他绝不敢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罗盘上的投影逐渐稳定。
最终,数百条可能性分支中,有三条最为明亮:
优势:行动迅速,目标明确,风险相对可控。
劣势:可能惊动敌方,导致凌清玥被进一步转移或加速加害;解救的囚犯可能成为累赘;未能破坏献祭大阵,敌方可能在三日内完成仪式。
关键节点:解救过程必须在半刻钟内完成且不被发现;找到凌清玥的位置必须准确快速。
优势:目标更集中,可能一举破坏敌方核心计划。
劣势: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将陷入重围;放弃囚犯可能引发道德困境;若破坏阵法失败,将打草惊蛇,后续行动更加困难。
关键节点:必须准确找到阵法核心并成功破坏;需要有短时间内对抗多名金丹中后期修士的能力。
优势:如果成功,可以深入核心区域,获取最完整的情报,甚至可能直接救出凌清玥。
劣势:伪装难度极大,需要完美模仿特定势力的功法、气息、行为习惯;一旦暴露将陷入绝境;需要提前获取敌方内部通讯密语或信物。
关键节点:获取可信的伪装身份;对三方势力的了解必须足够深入。
三个分支,成功率都不高。
但推演的意义不在于找到“必胜法”,而在于识别风险、规划应对。
沙弈仔细分析每条分支的细节。
分支甲最稳妥,但存在一个致命问题:那些被囚修士的状态。如果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精神崩溃或身体极度虚弱,那么解救过程将大大延长,噪音和动静也会增加,暴露风险急剧上升。
分支乙最直接,但云澈的状态仍是未知数。如果他恢复的实力不足以短时间内破坏阵法核心,那么整个行动就会失败,而且可能搭上两人性命。
分支丙…看起来最诱人,但实现条件最苛刻。他们现在手头没有任何可用于伪装的信物,对三方势力的内部细节也知之甚少——除了沙弈从星廊传承中获得的一些关于永夜教廷的古老知识。
“或许…可以结合?”
沙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新调整变量,尝试将分支甲与分支丙的部分元素融合:
新分支:先以分支甲模式潜入第一层,但在解救囚犯的同时,刻意制造“小规模骚乱”——不是全面暴露,而是让守卫误以为是某个囚犯试图逃脱引发的意外。然后,趁守卫注意力被吸引时,两人伪装成“增援的蚀日盟执法队”进入第二层。
这个新分支的推演结果很快浮现:
比分支甲略高,关键是解决了“如何正大光明进入第二层”的难题。制造骚乱可以解释他们出现的合理性(奉命前来镇压),而伪装成蚀日盟成员,则是因为沙弈在侦查时注意到一个重要细节——
那些守卫的枷锁上,蚀日盟的“秩序符文”是主体,永夜教廷的“沉眠咒印”是附加。这意味着,在此地,蚀日盟的话语权可能略高于永夜教廷。
而蚀日盟的特点是:等级森严,注重形式,下级对上级往往不敢多问。
如果他们能伪装成蚀日盟中“身份较高但又不常露面”的特殊执法队,或许能蒙混过关。
“但这个方案需要两个条件。”
沙弈继续推演:
“第一,骚乱的规模必须精确控制——要足够引起注意,但不能让守卫发出全面警报。这需要我们对守卫的反应模式有精准把握。”
“第二,伪装必须足够逼真。蚀日盟的功法以‘秩序之火’着称,气息炽热而霸道。云兄的无羁天衡或许能模拟这种气息?或者…我们干脆不模拟,而是以‘执行秘密任务,气息内敛’为借口?”
沙弈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对面的云澈睁开了眼。
那双眸中的银星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的平静。
“推演得如何?”云澈问。
沙弈将罗盘投影展示出来,详细解释了四个分支的分析。
云澈听得很认真。
当沙弈讲到新分支的构想时,云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的思路。”他点头,“尤其是伪装成蚀日盟执法队——我在东煌与蚀日盟交手多次,对他们的行为模式有些了解。”
“云兄能模拟秩序之火的气息吗?”
“不需要模拟。”云澈摊开右手,掌心裁衡尺虚影浮现,“我可以制造一种‘因果层面的伪装’。”
沙弈一愣:“因果伪装?”
“简单说,不是改变我们自身的气息,而是…在守卫的认知中,‘添加’一段‘这两人是蚀日盟执法队’的因果。”云澈解释道,“当然,这只是临时性的、浅层的因果干涉,对神识较强的修士效果有限,而且持续时间不长。但用来应付普通的金丹守卫,应该足够了。”
沙弈倒吸一口凉气。
干涉认知?添加因果?
这已经触及了幻术与法则的深层领域!
“云兄,你的新道路…”
“晚点再细说。”云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现在,我们需要准备几件事。”
他走到石室中央,开始以指代笔,在地上绘制详细的行动计划图:
“第一步:子时三刻,守卫换班时,我们从通风口潜入第一层——这个通风口在你侦查时标记过,直径足够,且出口在囚牢区边缘的杂物间。”
“第二步:潜入后,我负责制造骚乱。具体方式是…选择一个相对清醒、有反抗意志的囚犯,解开他的枷锁,引导他‘意外’击倒一名巡逻守卫。这个过程中,我会以因果干涉轻微影响守卫的判断,让他误以为这是囚犯长期压抑后的突然爆发,而不是外敌入侵。”
“第三步:骚乱引发后,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这时,你以星轨罗盘的‘摇光隐匿’功能掩护,迅速解救其他囚犯——重点解救那些状态尚可、有行动能力的。状态太差的…暂时留下,以免拖累。”
“第四步:解救完成后,我们换上蚀日盟守卫的衣物——你侦查时说过,杂物间里有备用衣物。然后,伪装成‘接到骚乱报告后从第二层赶来镇压’的执法队,正大光明走向第二层入口。”
“第五步:进入第二层后,分头行动。你以星轨罗盘寻找阵法核心的位置,同时留意是否有‘新鲜的血迹传送轨迹’——那是清玥被转移时可能留下的空间残留。我则以因果追溯,直接寻找与清玥相关的因果线。”
“第六步:找到清玥后,评估局势。如果守卫力量不强,立即救出撤离;如果守卫森严,则先破坏献祭大阵,制造混乱后再救人。”
云澈的语速平稳而清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细节。
沙弈听得心潮澎湃,但也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
“第一,如何确保骚乱不会引发全面警报?如果守卫直接激活警报阵法,我们就会暴露。”
“所以骚乱必须在‘合理范围内’。”云澈道,“一个囚犯意外挣脱,击倒一名守卫,在其他守卫看来,这是管理疏忽,而不是外敌入侵。他们的第一反应是镇压、重新上枷锁,而不是拉响最高警报——除非他们发现有复数囚犯同时逃脱。”
“第二,伪装成执法队,但如果第二层入口的守卫要求出示令牌或密语怎么办?”
“这就是为什么要伪装成‘身份较高’的执法队。”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高等级执法队有权不向低级守卫解释。如果他们坚持阻拦…我会以‘延误任务’为由,以雷霆手段制服,然后伪装成‘因骚乱而受伤昏迷’。”
沙弈心中一凛。
雷霆手段…意味着杀人。
但他没有反对。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局面下,妇人之仁只会害死更多人。
“第三,如果清玥不在第二层,而是在第三层,或者已经被转移出这个据点怎么办?”
云澈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在第二层,我们就抓捕一名高阶守卫,逼问情报。”他缓缓道,“但根据因果线的感应,清玥应该还在附近——她的血是阵法引子,在仪式完成前,他们不会把她转移太远。”
沙弈点头,最后一个问题:
“云兄,你的伤势…真的没问题了?今晚的行动,可能会遭遇金丹后期甚至假婴级别的对手。”
云澈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处,无羁天衡三种形态的烙印微微发烫。
“我的伤好了七成,但实力…或许比全盛期更强。”
他轻声道: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储存多少灵力,而在于…能撬动多少法则。”
沙弈不再多问。
他收起星轨罗盘,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三枚应急丹药(疗伤、恢复、爆气)、十二张阵符(隐匿、防护、干扰)、一套特制星纹针(用于快速解锁、破除简单禁制),以及最重要的——星轨罗盘。
云澈也在准备。
他没有取出任何法器,只是闭目凝神,内视星图。
本命星辰与洞幽星遥相呼应,银光流转。
三条基础星脉中,能量奔流不息。
而无羁天衡的三种形态,已在意识中完成了千百次模拟演练——
剑形(破妄):斩断枷锁、破除幻术、一击制敌。
尺形(裁衡):平衡因果、干涉认知、制造“合理”。
桥形(渡念):建立临时连接,用于快速传递信息、协调行动,甚至…短暂共享感官?
云澈心中一动。
他看向沙弈:“沙兄,稍后行动时,我们可以建立一种临时的心灵连接——不是传音入密那种容易被拦截的方式,而是通过‘可能性桥梁’直接共享部分感官与意图。这样配合会更默契。”
沙弈惊讶:“能做到?”
“试试看。”
云澈伸出右手,掌心渡念桥虚影浮现。
他轻轻一推,虚影化为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光,飘向沙弈的眉心。
沙弈没有抗拒。
银光没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而是…“意图的直接传递”。
比如云澈此刻“想”着“从通风口潜入”,这个意图就清晰地在沙弈脑中浮现,甚至附带了通风口的具体位置图像。
同样,沙弈“想”着“守卫换班时间还有一刻钟”,这个信息也瞬间被云澈感知。
“神奇…”沙弈赞叹,“这比任何传音秘术都高效!”
“但消耗不小,不能持续使用。”云澈收回渡念桥,“关键时刻用于关键指令即可。”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行动细节。
子时二刻,一切准备就绪。
沙弈走到避难所入口,以星轨罗盘扫描外界——没有异常,最近的巡逻队在三百丈外,正按照固定路线行进。
“可以出发了。”
云澈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避难所,融入黑暗。
地下世界的阴影中,一场精心策划的营救与反击,即将拉开帷幕。
而沙弈不知道的是,在他进行推演时,云澈的内景星图中,那颗代表“凌清玥”的因果节点,正在微微震颤。
仿佛在诉说着…某种迫在眉睫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