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酒馆。
它并非坐落在地面,而是开凿在千窟城中环区一座中等山体的半腰处。入口是一个毫不起眼、仅容两人并行的粗糙洞口,但沿着向下的石阶深入十余丈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洞顶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表面镶嵌着发出各色幽光的萤石或廉价晶核,提供了主要照明。空气混浊,弥漫着劣质麦酒、烤兽肉、汗臭和烟草的浓烈气味。嘈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洞顶:划拳声、叫骂声、吹嘘声、骰子在碗中滚动的哗啦声、以及角落某个吟游诗人嘶哑跑调的古老歌谣,全部搅在一起。
洞内摆放着数十张粗糙的木桌石凳,此刻几乎座无虚席。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满脸风霜的沙海旅人、眼神狡黠的行商、身上带着新鲜伤痕的冒险者、沉默喝酒的独行者、浓妆艳抹招揽生意的流莺、乃至一些衣着相对考究但神情阴鸷的“体面人”。
云澈踏入酒馆的瞬间,至少有三道以上隐蔽的探查意念从他身上扫过。他不动声色,云魄之力微微流转,将自身灵力波动压制在普通引气后期修士的水平,同时模拟出几分沙漠旅人特有的燥烈与疲惫感。
他走到靠近角落、相对安静些的一张空桌旁坐下。立刻有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独眼的大汉走过来,粗声粗气:“喝什么?”
“一壶‘沙棘酿’,一份烤沙鼠肉。”云澈随口点了酒馆最常见的饮食,同时将一枚从岩枭那里换来的、西极通用的“黑铁币”压在桌上,“另外,打听点消息。”
独眼大汉瞥了黑铁币一眼,麻利地收起,态度稍好:“问吧,但有些消息,这个价不够。”
“听说鸣沙山有异象,古代神庙现世,具体怎么回事?现在什么情况?”云澈直奔主题。
“嘿,果然是问这个。”独眼大汉见怪不怪,“昨天后半夜的事,鸣沙山主峰‘响沙崖’那边,地动山摇,冒出冲天的光,颜色变了好几次,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今天天没亮,古商盟‘铁骆驼’孙会首的人、赤沙部落的勇士队,还有‘黑旗’、‘血爪’几个有名的冒险团就出发了。晌午时候,苦水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响沙崖背面发现了一个新裂开的巨大地缝,里面隐隐有建筑轮廓和符文闪光,但地缝周围有怪风盘旋,飞沙走石,还有人说听到了低语和哭泣声,暂时没人能下去。现在各方都在调集人手,准备工具,估计明天就会组织第一次正式探索。”
“地缝?怪风?低语?”云澈眉头微皱,“听起来不像是善地。有没有人因此受伤或失踪?”
“暂时没听说。不过……”独眼大汉压低声音,“城里私下在传,那低语声……有点像永夜教廷那帮疯子搞祭祀时的调调。但没人敢明说。”
永夜教廷?云澈心中一凛。难道这所谓的“神庙现世”,是永夜教廷搞的鬼?目的是什么?吸引人前去送死?还是有其他图谋?凌清玥的失踪,会不会与此有关?
“另外,我想打听一个人。”云澈描述了一下凌清玥的大致外貌特征(未提具体身份和功法),“年轻女子,可能带着伤,气质清冷,大概在最近几日来到千窟城或附近区域,或许……与某些地下活动有关?”
独眼大汉想了想,摇头:“没印象。千窟城每天来往的陌生面孔太多了,女人也不少。你要找具体的人,这点钱可不够。除非你能提供更详细的线索,或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云澈的腰间,那里挂着看似普通的皮质小包(实则内有乾坤),“有更值钱的‘问路费’。”
云澈默然。他当然有更值钱的东西,但不宜在此暴露。看来在风语酒馆,只能得到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消息。
“最后一个问题,古商盟的‘第七藏宝窟’,一般在什么区域?如何能进去?”云澈换了个方向。
独眼大汉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上下打量着云澈:“第七藏宝窟?那可是古商盟核心重地,存放抵押品和特殊货物的地方,守卫森严,有阵法笼罩。外人想进去?除非你是古商盟的大主顾,有最高级别的存取令牌,或者……你能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代价,并得到至少三位会首中两人的联名许可。怎么,你有东西要存?还是……想打那里的主意?”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和审视。
“只是好奇问问。”云澈面不改色,又拿出一枚黑铁币推过去,“多谢。”
独眼大汉收起钱,不再多言,转身去端酒食。
云澈慢慢喝着略带酸涩的沙棘酿,心思飞转。鸣沙山异象吸引了各方注意,包括可能存在的永夜教廷势力。凌清玥被困在第七藏宝窟附近,那是古商盟重地。这两者之间,目前看不出直接联系。但直觉告诉他,千窟城近期的所有异动,包括星坠盆地的砂毒、鸣沙山神庙、古商盟内斗、沙民部落纷争,背后可能都有更深层次的联系,或许都与“砂蚀”污染、永夜渗透、乃至蚀日盟的暗中布局有关。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需要一个切入点和突破口。鸣沙山,或许就是一个机会。那里吸引了众多势力,鱼龙混杂,既能浑水摸鱼查探真相,也可能遇到其他线索,甚至……遇到同样被吸引而来的、志同道合或别有目的之人。
正思索间,酒馆入口处又进来一人,引起了云澈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男子,身形颀长,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褐色学者长袍,外罩一件防沙的旧披风。他面容清癯,肤色是常居室内的那种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以纤细金属链固定在耳后的、镜片有些磨损的水晶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许多卷轴和工具的厚布行囊,手里还拿着一根顶端镶嵌着透明晶石、用来辅助照明和探查的短杖。
他的气质与酒馆里这些粗野豪客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油锅。不少人投去或好奇、或鄙夷、或意味深长的目光,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快速扫过喧闹的酒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观察记录。
最终,他的目光在云澈这边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打扰了,”学者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请问这里有人吗?其他地方似乎都满了。”
云澈抬头,与他对视。透过那略显磨损的镜片,他看到了一双清澈、专注、却又仿佛沉淀了太多古老知识的眼睛。更让云澈心中微动的是,在云魄的隐晦感知下,此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其淡薄、却异常纯净的、与“星辰”、“记忆”、“文明余烬”相关的特殊气息,与老鹞体内的那丝抵抗砂毒的波动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内敛、深厚。
“请坐。”云澈做了个手势。
“多谢。”学者坐下,将行囊和短杖小心靠在桌边,对走过来的独眼大汉点了最便宜的清水和黑面包,然后便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扫过酒馆内的人群和装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仿佛在临摹什么图案。
云澈主动开口:“阁下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学者回过神,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无奈的笑:“确实不常来。只是听闻鸣沙山有古代遗迹显现的迹象,想来看看能否找到同行者,或者购买一些相关的线索。我对西极古代文明很感兴趣,是一名遗迹学者,我叫沙弈。”
沙弈。云澈记住了这个名字。“遗迹学者?研究西极古代历史的?”
“是的。”沙弈点头,眼神中流露出热忱,“西极大陆看似荒芜,实则埋藏着许多失落文明的痕迹,从上古星象崇拜的‘观星者文明’,到后来崇拜大地与轮回的‘黄沙王朝’,再到更晚近的‘部落城邦时代’……每一层沙土下,都可能隐藏着改变我们认知的发现。鸣沙山一带,在古代地图残卷上标注模糊,但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传说,提及那里可能存在一座与‘星辰安眠’或‘记忆归藏’有关的祭祀建筑。如果这次异象真是神庙现世,那将是无与伦比的考古机会。”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充满学术热情,不像作伪。云澈心中那丝感应更清晰了些。
“沙弈先生对‘星辰安眠’、‘记忆归藏’这类传说很了解?”云澈试探道,“我听说西极的曜魄神树,似乎也与星辰、记忆有关?”
沙弈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仔细看了云澈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阁下也知道曜魄神树?那是西极最古老、最核心的传说之一,被视为沙海文明的起源与归宿,星辰力量的化身,记忆轮回的载体。不过,关于它的具体所在和真实形态,早已湮灭在历史黄沙中,只有一些守护者后裔和古老部落还口耳相传着零星的祷文与禁忌。阁下是从何处得知?”
“偶然听闻。”云澈含糊道,“只是好奇。沙弈先生似乎对此颇有研究,莫非……与守护者后裔有渊源?”
沙弈沉默了片刻,轻轻摩挲着短杖顶端的晶石,缓缓道:“我的家族,世代致力于搜集、整理、破译西极各地的古代文献与遗迹信息。是否与传说中的守护者直接有关,已不可考。但我坚信,那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曜魄神树,或者说它所代表的某种古老力量与文明智慧,一定真实存在,并仍以某种方式影响着这片大地。比如近期星坠盆地的异常,还有鸣沙山这次的异象,或许都与之有关。”
他看向云澈,目光坦诚:“不瞒阁下,我之所以想找人同行前往鸣沙山,不仅是为了学术研究。我怀疑这次异象背后,有……不好的力量在干涉。那些描述中的怪风、低语,不符合已知的任何一种古代遗迹自然激活现象,反而更像某种……污染或扭曲的结果。我担心有人试图利用或破坏那里可能存在的东西。”
云澈心中一动。这个沙弈,果然不简单。他能将民间传闻与自己的学术研究结合,并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背后的“污染”可能性。这不仅仅是学者的洞察力,或许真的与他的血脉或传承有关。
“沙弈先生怀疑是哪种‘不好的力量’?”云澈追问。
沙弈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我研究过一些极为冷僻、甚至被列为禁忌的残卷。其中提到,在古老时代,曾有试图吞噬一切差异、令万物归于沉寂的‘永夜’,以及追求绝对静止、抹杀一切变数的‘蚀日’之力,与守护世界平衡的力量发生过冲突。最近一些年,我在某些偏远遗迹考察时,发现过一些痕迹,与残卷中描述的‘永夜侵蚀’和‘秩序覆盖’特征有相似之处……而千窟城近期,这两股力量的活跃迹象,似乎增加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云澈:“我看阁下气度不凡,独自在此,想必也不是普通的旅人或冒险者。若阁下也对鸣沙山之事感兴趣,并且……愿意以保护遗迹、探究真相为先,或许我们可以合作。我知道一些可能避开危险、安全进入地缝区域的古老路径和符号知识。”
云澈深深看了沙弈一眼。此人不仅知识渊博,洞察力敏锐,而且似乎有意在寻找“志同道合”者。他口中的“永夜”、“蚀日”,与云澈所知完全吻合。他是真的只是基于研究得出的推论,还是……另有所指?
“合作可以。”云澈最终点头,“我确实要去鸣沙山看看。不过,我的目的可能不只是研究。我还要找一个人,她可能被困在千窟城地下某处,或许与近期的一些异动有关。”
沙弈闻言,并未惊讶,反而若有所思:“寻人……地下……最近古商盟第七藏宝窟区域的守卫异常加强,调走了不少原本负责其他区域的人手。而且,我无意中听到过两个喝醉的古商盟低级执事交谈,提到‘上面’要求严加看管‘新来的冰疙瘩’,不能有丝毫闪失……不知道和你找的人有没有关联。”
冰疙瘩!清冷气质的凌清玥!
云澈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在哪里说的?具体什么时候?”
“大概三天前,在‘旧货市场’旁边的小酒摊。”沙弈回忆道,“不过,那两人只是底层,可能所知有限。但第七藏宝窟的守卫加强是事实,我前几天想去附近查看一块有古代铭文的界碑,都被盘问了很久。”
线索对上了!凌清玥很可能就在第七藏宝窟区域,被古商盟严密看管!而古商盟加强守卫,抽调人手,是否也与鸣沙山异象有关?他们是否在策划什么,需要集中力量?
“沙弈先生,感谢你的信息。”云澈郑重道,“关于合作前往鸣沙山,我同意。我们何时动身?”
“明天一早如何?”沙弈道,“今晚各方势力还在准备,明天才是探索的高峰。我们早点出发,或许能赶在大队人马完全控制现场前,先做一些勘察。我知道一条从‘苦水驿’侧后方绕进鸣沙山腹地的隐秘小路,是古代采药人和避难者使用的,知道的人不多。”
“好!明天清晨,在苦水驿外那片枯死的胡杨林汇合。”云澈定下约定。
两人又低声交流了一些关于鸣沙山地形、可能存在的古代机关符号、以及需要准备的物资信息。沙弈的知识让云澈受益匪浅,许多晦涩的传说和符号,在他那里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或推测。
就在这时,酒馆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古商盟制式皮甲、腰间佩刀、神情倨傲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神精明的中年管事。他目光扫过酒馆,朗声道:“古商盟‘铁骆驼’孙会首有令!招募好手前往鸣沙山探索新现世的神庙遗迹!报酬丰厚,按贡献分配!有意者,现在就可以报名,明日清晨在商盟西门集合出发!”
酒馆里顿时一片哗然,许多人露出心动之色,纷纷围上去询问细节。
沙弈看向云澈,低声道:“古商盟果然要大规模行动了。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
云澈点头。两人不再多言,约定好明日细节后,沙弈便背起行囊悄然离开。云澈也结账起身,准备返回与岩枭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看看沙狐小队对鸣沙山是否有新的打算。
走出风语酒馆,千窟城的夜晚已然降临。各色灯光从无数洞穴和窗口中透出,将这座立体城市点缀得如同倒悬的星河,但光芒之下,阴影更浓。风中传来遥远的、如同呜咽的沙鸣,不知是真正的风声,还是从那新裂开的鸣沙山地缝中传来的低语。
云澈抬头望向鸣沙山所在的方向,眼神坚定。
神庙?陷阱?还是通往真相的路径?
明日,便可见分晓。而那位神秘的遗迹学者沙弈,又会在这趟旅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