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银,静静笼罩着飞云山巅。
苏阳独自立于崖边,衣袂在猎猎山风中翻飞。
眉间那点因自残退墨玄而留下的暗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穿透夜色,看向在赤阳灵枢的方向。
灵枢秘境内,秦月正闭目调息。
至阳至纯的灵气如暖流萦绕周身,一丝丝浸润着受损的经脉。
洞外,月华顺着铜纹流淌,将刻满火纹的石门染得半明半暗。
秘境溢出的灵气与清冷月光相遇,在洞口缠绕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陈正就站在这氤氲金雾中。
他左手扶着石壁,右手捧着一卷《中庸》手札,绢帛上“致中和”三字的朱砂批注,在灵气烘托下微微发烫。
刚咳过的嘴角还沾着血丝,他却浑不在意地用袖口擦去,目光始终落在石门上,不见半分不耐。
“秦寨主的灵力耗得太狠”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灵枢虽能补阳,却缺一个‘引’字。”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是压着伤势逼出的儒家文心,虽比往日微弱,却依旧温润如初春溪流。
白光触及手札的刹那,绢帛上的字迹倏然亮起。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句子在光晕中流转。
陈正缓缓转动指尖,让文心顺着字迹游走,再注入石门的铜纹缝隙。
手札的光芒沿着铜纹蔓延,竟在石门上勾勒出一幅淡淡的灵气脉络图。
秘境里原本躁动的至阳灵气,像是找到了归处,顺着脉络图的指引,稳稳流向秦月调息之处。
那些原本可能冲溃经脉的烈气,经文心调和后,竟柔润得能够滋养干涸的丹田。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陈正额角已渗出冷汗,扶着石壁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又咳了一声,虽未咳血,胸口的起伏却明显急促了许多。
这卷师门传下的儒圣手札虽擅调和阴阳,但以他此刻的状态强行催动,无异于耗损根本。
可他并未停手,只是将绢帛往掌心按得更紧,目光落在“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的字句上,轻声道:“再撑片刻”
崖边的苏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颤的白色文心,望着陈正扶着石壁却不肯后退的身影,眉间的思虑又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寨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那声音混杂着鼎沸的人声、杂乱的脚步声。
甚至还有车轴辘转动和鸡鸭鹅犬的鸣叫,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留守寨民纷纷惊起,面露惶恐。
苏阳也是神色一凝。
灵枢秘境内,秦月猛地睁眼,指尖灵气一凝,震开石门。
她不等陈正上前,已踩着金芒掠到洞口,护罩压得只剩一层淡光,将渗血的唇角与微颤的手全都敛在其中。
“寨里有事。”她声音冷冽,拨开陈正欲扶的手。
脚下金芒虽晃,每一步却都踩得沉稳。
每走一步,脚下都碎开细碎金芒,那是她强行调动灵枢灵气稳住身形的迹象,护罩下的唇已抿得没了血色。
“抄家伙!”有寨民嘶哑喊道,气氛瞬间紧绷。
然而下一刻,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如定海神针般压过所有嘈杂:
“都别慌!是自己人!”
只见寨门处火光骤亮,几十支松明火把将空地映得亮如白昼。
张文龙一马当先,依旧穿着那身沾满尘土的捕头公服,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笑容。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涌来!
粗略看去,竟有数百青壮汉子,肩扛锄头、铁锹,推着堆满麻袋的独轮车,车上甚至还捆着活鸡活鸭。
队伍里夹杂着背药箱的郎中,众人眼神里都透着想要干活的实诚劲儿。
这股蓬勃的生命力,瞬间将原本死寂的寨前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张文龙下马冲来,刚要对着苏阳拱手,目光扫到秦月时突然顿住。
她站在那里,淡金灵气护着单薄身形,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
张文龙脸上的得意瞬间化作郑重,快步上前,在秦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猛地躬身行了个大礼:
“秦寨主!您身子不便,怎还亲自出来了!”
这一礼,连带着身后几百青壮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月身上。
“先前余庆县遭墨玄那老蜘蛛灾殃,您硬是挤出几百石粮食送下去,那是救了全县乡亲的命!”
张文龙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这份恩情,余庆县没人敢忘!”
他直起身,大手一挥:“我张文龙没别的本事,只能带着乡亲们来搭把手,您放心,有我们在,飞云山的房子三天就能修好,伤员的药管够!”
秦月望着眼前躬身的汉子,望着他身后那些眼神实诚的乡亲,握着灵气护罩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向来清冷的眼眸中,冰封般的疏离缓缓融化,暖意从眼底漾开,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
她抬手虚扶了下,语气直接:“起来说话,余庆县的情,飞云山记着,但不必行这么重的礼。”
然后喉咙有些发紧,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辛苦诸位了。”
张文龙直起身时眼角还带着红,转向苏阳语气沉了几分:
“大人,我早就想来看您了!前几日在县衙,望见这边又是长河又是雷霆的……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可咱这点微末本事,冲上来也是添乱,只好在底下紧着安抚百姓,别让流言蜚语坏了飞云山的名声。”
“不过我心里头倒是一直觉着,苏大人您指定没事儿!
可听说咱飞云寨遭了这么大难,光靠寨里这些伤了元气的弟兄们,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他回身,大手一挥,指向那黑压压、扛着各式工具的人群,声音洪亮而真挚:
“我一说飞云山有难,是秦寨主和苏大人您这儿需要人手,乡亲们二话不说,撂下自家的活儿就跟我来了!大伙儿都说,这是来报恩的,不是来赚钱的!”
他指着队伍里那几个郎中和小推车上的家禽货物:
“瞧,王记药铺的先生、李屠户的肉、张瓦匠的班子……都是自己凑上来的!咱们修房子、治伤员、改善伙食,一条龙!”
他看着苏阳和秦月动容的神色,转身对人群吼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让秦寨主和苏大人看看,咱们余庆县的爷们儿,是不是知恩图报的好汉子!”
“干起来!”数百青壮齐声呼应,声浪震得山风都在发颤。
火光跳跃中,秦月望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从未想过,当初那点粮食的情分,会在今日换来这样滚烫的人心。
苏阳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
秦月挣了下没挣开,却补了句:“别用灵力帮我,留着应付后面的事。”
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那些忙碌的乡亲。
陈正也跟了过来,轻咳一声:“灵枢灵气我已稳住,回去再调息半个时辰,你的经脉能少受点损。”
三人并肩往灵枢方向走去。身后是人声鼎沸的重建声,身前是月华铺就的银路。
苏阳和陈正相视一笑,都放慢了脚步,陪着秦月一步步走在月光里。
那背影,不再是孤冷的寨主,而是被人心托着的、真正的飞云山之魂。
看着重建场面初步成型,张文龙心里踏实了大半。
他赶到苏阳和秦月身边,抹了把汗,声音压低:
“大人,寨主,这儿有乡亲们搭把手,场面算是撑起来了。我寻思着,县衙那边也不能离人太久,这就带两个弟兄先赶回去。”
说完抱拳转身,点了两个捕快翻身上马。
张文龙坐在马背上,最后望了一眼火光通明的山寨,这才一夹马腹,三人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马蹄声在寂静山道上格外清晰。年轻捕快语气敬佩:“头儿,您这回可是办了件大事!”
张文龙却摇头:“救急不救穷。今天送来的这股‘人气儿’顶多是续上一口气。”
他拽了拽缰绳,“真正难的,在后头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下属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梳理:
“修房铺路这些力气活儿好办,咱们县的乡亲有的是力气。
可苏大人要对付山阴那片死地,要跟玄察司那些心思比海还深的大人物周旋……哪一件不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他拽了拽缰绳,让马匹的步伐稍缓,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能做的,就是把余庆县这摊子守好,把粮草、药材、消息,稳稳当当地给他送到山上去。飞云山是前沿的堡垒,咱们县,就是它绝不能乱的后方。”
他抬眼望向余庆县方向那模糊的轮廓,语气斩钉截铁:
“明儿个开始,县衙所有差役分作两班,轮流上山听用!
库房里凡是飞云山用得上的东西,登记好了就往山上送!有人敢嚼舌根,或者趁机在县里生事,先抓了再说!”
“明白了,头儿!”两名捕快凛然应命。
张文龙不再说话,猛地一抽马鞭。
“驾!”
马蹄声炸响又渐远,最终消散在夜色里。
崖边的苏阳望着人马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眉间的暗红疤痕。
方才张文龙与捕快的对话,顺着山风飘来几句,虽不完整,却已足够。
飞云山的暖意还在寨前翻涌,可山阴方向的死气,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秦月和陈正,两人也正望着夜色深处,眼底没了方才的轻松。
“重建要赶,可山阴和玄察司那边”苏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里:“得提前做打算了。”
月光笼罩着三人身影。身后是人声鼎沸的寨落,身前是沉沉的黑暗。
那黑暗里,藏着未熬过的万千险阻。
长夜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