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一瞬,苏阳猛地睁开双眼。
他眼中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清明。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更像一个重新拿起尺规的测绘员。
“寨主。”苏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稳定:
“灵枢能量受外界法则冲击,东南‘离火位’与西北‘庚金位’的灵力回路负荷已至临界,请优先疏导!”
正全力维持灵枢的秦月闻言,心神一震。
她立刻依言感应,果然发现苏阳所指的两处节点正剧烈震颤,濒临崩溃!
她毫不迟疑,立刻分出一股灵力进行疏导加固,整个光幕的稳定性顿时提升了一截。
苏阳自己则再次将感知投向外界那场神战。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审视。
他开始以一种独特的、结合了前世刑警逻辑与今生修士灵觉的视角。
去分析黄厉每一次“律令”发出的时机、角度,以及其对整个“法域”结构的影响。
他看的,不再是神只的力量。
而是……力量的脉络与规则的破绽。
然而,他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场至高法则的对决中,尚未察觉到。
那股更为幽暗、更为危险的视线,正从山下数十里的阴影中,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
山外数十里。
与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墨玄真人,八只复眼以不同的频率微微颤动,精准地捕捉、分析着远方战场上每一丝法则的波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打吧,尽情地打吧……”
在他的算计中:
黄厉,看似维护秩序,实则刚愎自用。
其法家大道注定要与顾倾川的归寂之力分个高下。
他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的“兵器”存在,更不会允许阴阙落入顾倾川之手。
顾倾川,看似疯狂偏执,实则已被力量侵蚀了理智。
对那莲花异种的处理更是愚蠢透顶。他的败亡,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墨玄幽幽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伤的,绝不会是旁观的黑蜘蛛。”
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条灰白长河,尤其是那枚正在绽放的莲花:
“归寂的本源……生命的异种……
真是绝妙的组合。
待你们两败俱伤,这一切,连同那地下阴阙,都将成为本座迈向至高神位的基石!”
他庞大的蛛躯在阴影中兴奋地微微颤抖,八只步足无意识地扣紧岩石。
步足尖端的黑色毒液,正悄无声息地渗入地底,顺着地脉流向飞云山阴阙的方向。
那是‘暗影蛛母’的卵液,只要黄厉、顾倾川两败俱伤。
卵液就会立刻激活,先一步控制阴阙核心。
但在墨玄看来,他们都不过是为他扫清障碍、并最终将毕生修为“奉献”给他的……可悲棋子。
“然,时机未至。”
“快了……就快了……”
他低语着,复眼中倒映着远方法则碰撞的绚烂光景,那光芒在他眼中,已然是胜利的烟火。
他,才是那个隐藏在最后,准备收割一切的猎人。
而飞云寨,连同那两位正在生死相搏的“神只”,都不过是他网中挣扎的飞虫。
——
黄厉立于法域中央,感受到长河凝滞的瞬间。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
然而,他负在身后的左手,指尖微微一动:
“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他冰冷的宣判再次响彻天地。
随着话音,那亿万秩序神链的绞杀之力骤然再增!
玄黑符文光芒大盛,锁链之上竟浮现出刀凿斧刻般的刑罚虚影——
剐、刖、宫、黥……上古酷刑的意境化为最直接的攻击,开始从根本上肢解“归寂”道蕴的存在结构!
这不是能量的消耗,而是大道的抹除。
粗大链身骤然崩解、重组,化作四种象征终极刑罚的狰狞形态,携着对“存在”本身的否定意志,悍然降临!
“剐!”
玄黑符文沸腾,漫天旋转的刀轮凭空浮现!
刀轮嵌入奔流的灰白道韵之中,冰冷的旋转切割,长河被触及之处,道韵直接化为“无”,留下绝对的虚无空白。
“刖!”
两柄横贯天地的断头铡刀骤然凝结!
朝着长河与顾倾川神魂紧密相连的命理之线,交错的铡影猛然铡落!
这一击,旨在从根本上“斩断”顾倾川对长河的掌控,使其成为无根浮萍!
“宫!”
无数细密如牛毛的玄黑毒针,如狱如海地爆散开来!
它们循着道蕴流转最细微的轨迹渗透、刺入,毒针所及之处,灰白道韵不仅崩散,更彻底失去了所有衍生、变化、响应的活性。
如同被阉割的野兽,狂暴的力量仍在,却失去了繁衍与进化的任何可能,沦为一片片冰冷、僵死的法则残骸!
“黥!”
一道最为深沉、最为耻辱的玄光,凝聚成【罪】之烙印,无视了一切空间与道韵的阻隔,直接砸向顾倾川的道心深处!
它要在顾倾川对大道的核心认知、在他力量的源泉上,强行烙下永恒的“罪囚”印记。
一旦烙印成型,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动用力量,都将伴随着律法对其“有罪”的宣判与折磨!
剐刑削其存在,刖刑断其根基,宫刑绝其活性,黥刑毁其道心!
四刑并施,已非简单的攻击,而是从“存在”、“联系”、“活性”、“认知”四个最根本的层面。
对“归寂”大道进行最彻底、最冷酷的法则级肢解与概念抹除!
黄厉的身影在沸腾的玄黑法域中愈发高大。
宛若执掌终末审判的大道法则本身。
要以绝对的律法权柄,将这失控的兵器连同其道,一并从这世间“执行废弃”!
长河那灰白的色泽,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
然而,也就在黄厉的力量攀升至顶峰,看似胜券在握之际。
顾倾川在长河源头猛然一震,周身灰白道蕴如沸水般翻涌,他却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狂笑:
“以刑具诠释大道?黄厉,你的路……窄了!”
顾倾川青袍猎猎,竟不闪不避,任由四大刑戮法则加身。
当剐刑刀轮触及道蕴的刹那,他笑了。
那不是狂笑,而是浸透万古寂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黄厉。”
他抬眸,眼中倒映的已非山河,而是星骸沉浮的虚无:
“你以律法为尺,丈量众生。”
“可知尺子本身……亦在丈量之内?”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灰白长河骤然“熄灭”了。
不是消散,不是溃败,而是如烛火被掐灭般,归于最原始的——“无”。
无生一。
那“无”中,一点至暗骤然亮起。不是黑,是连“黑”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的太初。
一生二。
暗点旋转,化作两道纠缠的气流,一者上升为“逝”,一者下沉为“寂”。
二生三。
逝者如光阴逆流,冲刷着剐刑刀轮。
刀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风化,最终碎为尘埃。
寂者如万古冰封,蔓延过刖刑铡刀,铡刀的森然寒光瞬间定格在半空,随即崩裂!
三生万物。
那“逝”与“寂”在崩碎的刑罚法则中交汇,并未消散,而是以更恐怖的形态重聚!
整条黯淡的归寂长河发出河流奔涌的脆响。
所有的灰白道蕴、所有的死寂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坍缩、凝聚!
刹那间,一柄狭长的、横贯天地的灰白巨刃,已悬于黄厉头顶。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段彻底死寂的魂灵碎片,被强行熔铸而成。
刃身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白,仅仅是注视着它,就能感受到万物终结的绝对寒冷。
它没有锋芒,因为终结本身,即是无坚不摧的锋芒。
它不再奔流,因为它就是终结这个概念本身。
它不再宣告终结,因为它出现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
这柄归寂之刃无视了时间与规则的排序,如同命运的终审判决,对着黄厉,无声无息地斩落。
刃锋所向,并非黄厉的肉身或神魂,而是他赖以立足的“大道根基”!
黄厉的瞳孔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抹代表绝对终末的灰白。
他周身沸腾的玄黑法域,在这柄巨刃落下的轨迹前,竟如阳光下的薄雾般自行消散、退避!
不是被击破,而是被“否定”了存在的意义!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的凝实,冰冷地扼住了他的一切。
黄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自己执掌的玄黑法域,在那“源头”之中,如泡影般生灭。
他坚信的律条,在那“源头”之中,不过是短暂闪烁的微光。
他的道心,第一次剧烈震颤。
不是源于力量的冲击,而是源于认知根基的……崩塌。
“现在,”顾倾川的声音似从万古之前传来,平静得令人心悸:“告诉我。”
“谁在审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