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山外数十里。
墨玄真人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庞大蛛躯猛地一震!
他那八只复眼中,清晰地映照出远方那团骤然爆发、随即又彻底湮灭的光芒。
红刃挡刀的孤勇。
石震山自燃武魂、崩碎盘龙棍的决绝。
以及那数以百计的幽骸兽瞬间被抹除的恐怖景象,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感知。
“废物……”
一声冰冷的低语从他齿缝间挤出。
不知是在评价那个可悲的情种。
还是被彻底毁灭的兽群,还是在评价那俩个竟以这种方式脱离了骨阁掌控的叛徒。
精心策划的攻势,竟被他们用如此惨烈的方式化解。
这不仅仅是战力的损失,更仿佛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他那高傲的掌控欲上。
他俊美面孔上,肌肉微微抽动,八只复眼的虚影在其中明灭闪烁,流露出一种被低等生物冒犯了的、纯粹的愠怒。
然而,这股怒意刚刚升起,还未来得及转化为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一股截然不同的、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威压,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清晰地荡漾在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中。
这威压并不暴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无比的速度,切入飞云寨的方向!
复眼凝聚出一道身着司律官袍的儒雅身影。
正是掌管荒州玄察司的司律使——黄厉!
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行进轨迹,避开下压的长河并突进了飞云山的护山阵。
墨玄真人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复眼中闪烁的怒火在千分之一秒内冷却、收敛,转化为一种极致的冷静与权衡。
石震山已死,先锋兽群损失惨重,飞云寨残余力量龟缩于赤阳灵枢之内……
更重要的是,黄厉已亲自现身。
“然时机未至……”
他再次无声地吟诵出这句口头禅,巨大的蛛躯开始缓缓向更深沉的阴影中蠕动、淡化,就像墨汁融入黑夜。
“棋局暂歇……下一子?”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那片焦土,又仿佛穿透空间,看到了正疾驰而来的黄厉。
“棋局暂歇……”他低声自语,八只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随即化为一丝近乎优雅的残酷:
“黄大人既然亲至,我当送他些见面礼?”
话音未落,他巨大的蛛躯轻轻一颤,身下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
数道粘稠的、由纯粹黑暗与妖气凝聚而成的“卵”被无声地产出,瞬间没入大地深处。
下一刻,在赤阳灵枢的光幕之外,焦土之上,地面猛然炸裂!
三头“蜘蛛道人”破土而出!
它们保持着大致的人形躯干,但四肢已然异化为尖锐的黑色步足。
脊背裂开,伸出扭曲的骨质附肢,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嘶吼与低语的噪音。
它们身上弥漫的污秽妖气,与幽骸兽同源,却更加凝练、狂暴,带着明确的指令——
不计代价,攻击光幕!
甫一出现,便化作三道黑线,裹挟着自毁般的疯狂气势,悍然撞向那坚韧的赤金光幕!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妖气与赤阳灵力激烈对冲,激起漫天涟漪。
光幕剧烈震颤,虽未破裂,却也明显黯淡了几分。
光幕之内,震荡如地龙翻身。
苏阳霍然抬头,裂荒者臂环瞬间进入战斗形态,刃锋齐鸣。
他抢到光幕边缘,死死盯着外面那三道疯狂撞击的扭曲身影。
“墨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目睹石震山牺牲的悲怆。
“苏阳,守心!”
秦月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悬浮于灵枢核心,周身电弧狂舞,双手虚按,磅礴灵力如江河奔涌,强行抚平光幕上被撞击出的剧烈涟漪。
“他在拖延,在制造混乱。”
秦月目光锐利如枪,瞬间洞穿了墨玄的意图,她的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光幕空间:
“灵枢无恙,诸君勿慌!守好各自位置,不可自乱阵脚!”
这沉稳有力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稍稍驱散了人群中的恐惧。
苏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
裂荒者飞刃在周身环绕成防御阵型,护住了光幕最为脆弱的几个节点。
就在光幕内人心惶惶,蜘蛛道人积蓄可能更为猛烈的自毁冲击时——
天地间弥漫的妖气与狂暴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
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威压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片焦土。
喧嚣的世界骤然失声,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一道身着玄黑司律官袍的儒雅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半空之中。
他神态平静,仿佛只是路过自家庭院。
正是荒州玄察司,司律使黄厉。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三头正欲扑向光幕的蜘蛛道人,只是空闲的左手随意抬起,并指如笔,在空中虚虚一划。
那三头狰狞咆哮的蜘蛛道人,前冲的躯体骤然僵直在半空。
它们身上那粘稠的黑暗妖气,无声无息地开始分解、消散。
它们的形态从实体迅速化为虚幻的轮廓,继而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从头至脚,寸寸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黄厉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赤阳灵枢的光幕。
在苏阳、秦月等人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向墨玄真人消失的那片阴影方向。
他并未言语,但那份无形的威压已然宣告:
此地,此刻,由他接管。
一切的混乱与无序,皆需在律法之下!
光幕之内,一片死寂。
人们被这超出理解范畴的力量震慑,唯有劫后余生的喘息,轻轻响起。
苏阳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间缓缓松开,但眼神中的凝重,却未减少半分。
黄厉忽然仰起头,望向那片被能量乱流搅动的天穹。
他温润平和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云层,直视那冥冥中的根源。
几乎在他抬首的瞬间——
“呜——!”
天地间响起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号角。
这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规则被剧烈扭曲、摩擦时,在所有高阶修行者心神中直接产生的鸣响!
风云骤然变色!
原本只是晦暗的天空,此刻如同被倒入浓墨般急剧阴沉下来。
厚重的乌云疯狂汇聚、旋转,形成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巨大漩涡。
凛冽的罡风凭空而生,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吹得黄厉玄黑色的司律官袍猎猎作响!
在那乌云漩涡的最深处,一抹令人心悸的灰白之色正迅速晕染、扩大。
那是一条长河的虚影。
一条无法用言语形容其浩瀚与死寂的灰白长河!
它仿佛从时间的尽头流淌而来,横亘于整片天穹之上,携带着文明终末的沉寂与天地正理的冰冷重量,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朝着飞云山,朝着赤阳灵枢,朝着此间所有生灵,缓缓地、无可抗拒地压迫而下!
长河未至,那股湮灭一切生机、终结一切存在的“归寂”道蕴,已如实质般弥漫开来,令万物凋零,让灵魂战栗。
护山大阵光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便在灰白道蕴的冲刷下,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随即“砰”然巨响,彻底炸裂,化作漫天飘零的光点!
光罩之下。
那万千顶盔掼甲的古老战魂虚影,连同他们咆哮的战马、如林的兵刃,甚至未能做出任何抵抗的姿态。
便在道蕴掠过的刹那,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堡,无声无息地瓦解、消融,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千年守护,无数英魂,在这“归寂”之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黄厉立于天地剧变的中心,衣袍在狂风中翻卷,身形却如山岳般岿然不动。
他负手而立,静静地凝视着那条压境的长河。
他的降临终结了一场灾难,却似乎……迎来了另一场更加可怕的天地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