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在飞云台寸步不敢再离。
阵基再受不起任何风波。
她眼神焦灼。
穿过跃动的火光与惊惶奔走的人影，望向苏阳他们的方向。
就在这天地倾覆、心悬一线的绝望时刻。
远处。
一道浴血的红衣，如同撕裂黑暗的火焰，正以决绝的姿态，悍然杀穿层层战阵，不顾一切地朝着飞云台，朝着她的方向靠拢！那抹红，在尸山血海中是如此扎眼，如此炽烈！
不是兵士甲胄的暗红，而是……她记忆中那袭张扬、骄傲、曾让整个山寨都为之侧目的红衣！
秦月瞳孔骤缩。
目光瞬间穿透战场的混乱与烟尘，牢牢锁定了那个身影。
是红刃！真的是她！那个在她面前跪下，甘受“叛寨”污名。
毅然踏上生死难料的卧底之路的姐妹！
那个曾用血书带回绝密情报的、在粗布上留下“工坊燃，长河沸，菊待归”这九个泣血字句的姐妹！
她心底一直深深牵挂和愧疚的人！
“菊待归！”
那三个字此刻不是回忆，而是惊雷在她脑中炸响，将她的担忧、愧疚与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恐惧彻底引爆！
她回来了！
在这个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
她披着一身敌人的血，踏着尸山骨海，回来了！
霎时间，秦月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所有身为寨主的坚毅、所有支撑大阵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那汹涌而来的、混杂着狂喜、心痛、愧疚与无尽担忧的洪流冲垮。
她看到了红刃身上那纵横交错的伤口，看到了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庞。
看到了她眼中那历经磨难却从未熄灭的、如同野火般的忠诚与信念。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她走过的刀山火海，看见了她隐忍背负的屈辱与孤独，看见了她为此付出的鲜血与代价！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秦月染着烟尘与血污的脸颊滑落。
她甚至忘了自己正在支撑大阵，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朝着那个在血与火中向她奔赴而来的红衣身影，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
千言万语，无尽的担忧与揪心的牵挂，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几乎破碎的呼唤，穿透战场的喧嚣：
“红刃……！”
这一声，包含了太多太多。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亲眼见证她活着归来的庆幸，是看到她满身伤痕时撕心裂肺的心疼。
更是对这位以生命践行忠诚的姐妹，最深沉的敬意与无法言说的愧疚。
红刃的归来，如同一道破开乌云的阳光，照亮了秦月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
——
红刃的动作更狠了，弯刀在她手里，劈砍时专挑幽骸兽的关节缝，刀光掠过兽颈的瞬间，还刻意偏了半寸——避开不远处，一个跌坐在地的飞云寨孩童。
她杀穿战阵的路线也怪，看似横冲直撞，实则每一步都在往秦月这边靠。
连后背漏出的空当，都恰好对着秦月银枪能护住的方向。
红刃杀退一头扑来的幽骸兽时，猛地抬眼望过来。刀光映着她的脸，冷厉的眼神落到秦月身上时，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像怕被人发现似的，又立刻沉下去，转而对着秦月的方向，用弯刀在半空虚虚划了个“菊花”的形状。
秦月对着红刃的方向，银枪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护心镜，镜面上映出的火光，恰好晃到红刃眼底。
那是回应，也是告诉她：这里安全，过来。
红刃浑身是血，弯刀猛地提速，最后一头拦路的幽骸兽被她拦腰斩断。
她奔过来时，还不忘顺手拎起那个跌坐的孩童，把人往秦月身后的安全区推，身形一个踉跄，终于冲到了飞云台光幕边缘。
她隔着那层摇曳的青光，看到了那个她魂牵梦萦的人。弯刀斜指地面，带着点喘。
秦月那一声带着泣音的“红刃……！”，如同利箭，瞬间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也穿透了红刃强撑的坚硬外壳。
秦月脸上清晰的泪痕，像滚烫的烙铁，烫得红刃心脏狠狠一抽。
她想扯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潇洒不羁的笑容，告诉她自己没事。可嘴角刚一动，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寨主……”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血沫的腥气，却努力让它听起来轻松些：“我…回来了。”
她看着秦月向她伸出的、微微颤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抬起自己染血的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一把紧紧握住！
指尖冰凉，染着血污，牢牢扣住了秦月温暖的手指。
这一握，仿佛穿透了时光，穿透了所有伪装与离别。她是终于归巢的倦鸟：
“顾倾川…已经…炼化了长河……”
她紧紧攥着秦月的手，像再也不用分开，指节用力：
“……而且…”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大恐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栗，“骨阁…里面…有一个…秘境。”
她身上十数道伤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她艰难喘息着，视野已经开始模糊，却仍死盯着秦月，仿佛要将这最后、也最致命的情报，刻进她的骨子里：
“那里…不止是…工坊…那条河…也只是…钥匙…”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媚飞扬、此刻却盛满了疲惫、痛楚与无尽眷恋的眸子，深深地望进秦月盈满泪水的眼里。
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轮回里。
话音未落，她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身体的重量彻底压向了秦月。
只有那只手，还固执地、用尽最后一丝本能，紧紧握着她的寨主，她的…秦月。
此刻映入她模糊眼帘的，是秦月那双被泪水彻底洗过的、盛满了滔天震惊与无尽痛楚的眸子。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给她最后一个安抚的笑。
秦月听着那石破天惊的情报在脑海中炸响——长河已成，秘境现世！
她猛地抱紧红刃，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嘶鸣，泪水混合着红刃脸上的血污，滚落尘埃。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红刃用命换来的，是何等残酷的真相。
她也知道了，她怀里的这个人，为她，为飞云寨，究竟付出了什么。
红刃缓缓睁开眼，想起了风沙古道，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等把书送到顾倾川手里，等看他亲手点燃那把‘光明’的火……我就能知道，秦月能不能安稳留在飞云寨，能不能再对我笑一次了。
“然后，正正经经的告个别吧！”
现在，书送到了。
那把火，以另一种方式烧起来了。
她看到了秦月的泪，也看到了……她依旧在守护的飞云寨。
似乎……是时候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让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血污、疲惫，却异常温柔、异常郑重的笑容：
“秦月……”
她第一次，没有叫她“寨主”。
“情报……送到了……”
“我……也……回来了……”
“现在……能……能跟你……正正经经地……”
“……道个别了吗？”
话音未落，那强撑着她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身体一软，握着刀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如同折翼的红蝶，向前倒去。
“红刃——！！！”
——
秦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基，什么职责！
她猛地冲上前，赤阳光幕在她冲出的瞬间剧烈波动。她一把撞破光幕，在红刃倒地之前，用尽全力，将那个浑身是血、冰冷得吓人的身躯，狠狠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温热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红刃苍白染血的脸颊上。
“不准……不准告别！我不准！”秦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臂颤抖，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你回来了就不准再走！听见没有！红刃！你看着我！”
什么寨主威仪，什么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恐惧，与那汹涌澎湃、再也无法压抑的，痛彻心扉的爱与悔。
她抱着的，不只是她的姐妹，她的功臣。
是她亏欠了、惦念了、如今差点永远失去的……心上人。
“我背你，咱们一起走！”
秦月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俯身，用了一个巧劲，将红刃软绵的身体稳稳地扶起，背在了自己背上。
红刃的头无力地枕在她的肩头，微弱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阵让秦月心脏抽搐的刺痛和恐惧。
她必须把她绑紧！决不能在半路滑脱！
秦月单手托住红刃的腿弯，另一只手抓住自己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衣袍下摆。
“刺啦”一声，撕下数条最坚韧的布带。
动作快得惊人，带着沙场之上处理致命伤时才有的、摒弃所有情绪的冷酷与高效。
她用这些浸染了两人鲜血的布带，以最能固定重伤员的方式，将红刃从肩到腰，一圈又一圈，紧紧地、牢牢地缚在自己背上，最后打上一个绝不可能松开的结。
她能感觉到红刃身体的冰冷。
也能感觉到自己背上传来的、对方心脏极其微弱的跳动。
这个认知让她肝胆俱裂，也让她生出了无穷的力气。
最后，她空出的右手凌空一抓。
那杆插在阵眼旁的亮银枪仿佛受到召唤，发出一声悲鸣般的嗡响，飞回她的手中。
身负一人，长枪在手。
——
正此时。
一阵毫无来由的心悸蓦然攫住了她。
纵是身在千头万绪的防御核心，一股深彻骨髓的寒意仍让她汗毛倒竖。
那是六境兵修感觉到杀机即来的颤栗感。
她猛地抬头——
远处战场，苏阳的指尖刚从最后一片溃散的黑暗上收回。
裂荒者的刃锋上还蒸腾着幽骸兽特有的阴冷秽气。
突然，他浑身猛地一僵！
那四节血玉灵根，此刻竟烫得诡异！一股灼热、尖锐的警兆以前所未有的凶悍之势，沿着他的灵脉直冲天灵盖！
仿佛他赖以生存的力量本源，感觉到了巨大危险，在向他发出最凄厉的尖叫。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钉死在北方那片墨蓝色的天穹之上——
此刻，黎明将至未至，天地沉浸在最浓重的墨蓝里。
在高耸的飞云山之北，天际线正被一条巨大的、凝固的长河无声切断！
它横亘苍穹，如一道无限延展的灰白裂痕，更像一柄出鞘的狭长利刃。
正带着碾碎一切的死寂威压，朝着飞云山，缓缓压来！
“来了……”
苏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心已被汗水浸湿。
这不再是凡俗的战斗，而是……天倾之劫。
秦月猛地站直身体，仿佛背负的不是一个人的重量，而是她必须守护的整个世界。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固守一地的寨主。
此刻，她是背负着自己全部信念与情感的战士，要为她背上这个人，杀出一条回家的血路！
“红刃，抱紧我……”
她低吼一声，不知是在命令昏迷的人，还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