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声。
秦月的身影落在飞云台。
激荡的尘浪向四周翻滚扩散。
周遭火光猛地一滞,为之黯然。
整个飞云台被一层厚重青色光罩倒扣其中。
那是陈正儒家神通的加持结果。
光罩之上符文流转,正是护山大阵的核心所在。
然而此刻,光罩正剧烈波动,表面不断泛起涟漪,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陈正之前布置的防御阵法仍在自主运转,但已显疲态。
秦月长枪一顿,正要查看阵眼情况——
异变陡生!
飞云台边缘,虚空像一张被无形之手抚平的画卷,两道儒生身影由虚化实,毫无征兆地显现。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已存在。
与整个飞云台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合理性”。
左侧儒士,周身环绕着凛然白芒,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斩钉截铁的酷烈。
仿佛世间万物皆可为其心中之“义”而牺牲。
他面容古板,眼神如冰封的湖面,倒映不出任何情感。
右侧儒士,则沐浴在秩序赤焰之中,那火焰并非燃烧,而是如同无数细密的律条在静静流淌、排列,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束缚感。
他嘴角似乎带着一丝固定的、程式化的弧度,但那“笑容”里只有冰冷的规训,毫无暖意。
正是顾倾川座下,代表“义”与“礼”的掌院书生!
他们将目光,齐齐落在秦月身上。
义之掌院缓缓开口,声音平直,不带起伏,却带着审判般的重量:
“秦寨主,顾师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阵维系‘伪仁’,当破。”
礼之掌院随之接口,声音里带着赤焰灼烧般的韵律:
“飞云寨,僭越礼法,自成秩序,当罚。”
两人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简单的一步,整座飞云台轰然一震!
那环绕他们的白芒与赤焰并未扩张,反而向内收敛,凝聚于他们抬起的手掌之上。
白芒化作一柄肃杀的无形铡刀,赤焰凝为一卷燃烧的律法经文!
以“义”斩其根基,以“礼”定其罪罚!
秦月瞳孔骤缩,银枪横于身前。
她瞬间明白,这是一场理念与法则层面的对决!
顾倾川派他们来,不仅要毁阵,更要从根源上否定飞云寨存在的“合理性”!
面对“义”之铡刀与“礼”之经文的双重压迫,秦月眼神锐利。
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那杆亮银枪被她猛地倒插于身前阵眼核心之处!
“尔等歪曲圣贤之道,也配谈义论礼?”
她清喝一声,双手急速结印。
周身兵煞之气不再外放,而是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脚下阵基。
与此同时,她以自身兵修六境的精纯修为为引,成为了这座护山大阵的核心!
“群山听令,正气长存——阵起!”
嗡——!
整个飞云台,不,是整个飞云山仿佛都活了过来!
地脉深处传来龙吟般的轰鸣。
之前因陈正离开而黯淡的青色光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单一的青色。
而是化作了璀璨的白金色,如同正午最炽烈的阳光。
充满了至大至刚、涤荡妖邪的浩然正气!
这白金光华在空中凝聚成无数柄利剑、长枪、战戟的虚影,组成了一片覆盖天地的兵器洪流!
洪流之中,响起了震天的金戈铁马之声!
仿佛有无数上古战魂在其中咆哮,有冲锋的战吼,有兵刃交击的铿锵,更有万千铁骑奔腾、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轰隆——!!!”
白金色的兵器洪流与两位掌院的白芒铡刀、赤焰经文悍然对撞!
那看似酷烈的“义”之白芒,在这堂皇浩大的山门正气面前,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崩碎!
那本燃烧的“礼”之经文。
更是在无数先贤虚影的吟诵声中,上面的扭曲律条被寸寸抹去,重新化为最本源的火焰。
继而反卷回去,灼烧其主!
义之掌院如遭雷击,周身白芒溃散,猛地喷出一口散发着寒气的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气息瞬间萎靡。
礼之掌院更惨。
他凝聚的赤焰经文被彻底净化反噬。
那秩序之火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缠绕上他的身躯。
灼烧着他的经脉与道基,让他发出了痛苦的闷哼,周身赤焰明灭不定,险些当场溃散!
两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赖以成道的、被顾倾川“修正”过的儒家理念,在这最正统、最磅礴的浩然正气与兵家煞气结合的山门大阵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秦月立于阵眼中心,白金色的光芒映照着她坚毅的脸庞,宛如女武神临凡。
她以枪指向重伤的二人,声音传遍山野:
“此山,此寨,此心——便是最大的义,最正的礼!犯境者,诛!”
礼之掌院冷笑:“‘寨小而僭天,何谈正礼?”
义之掌院同时补刀:“为一寨而弃天下,此乃小义,非大义!’”
眼见自身力量在山门大阵前不堪一击,两位掌院眼中同时闪过决绝与疯狂!
他们竟不再压制伤势,反而对望一眼,齐齐并指如剑,狠狠刺入自己的心口。
那是儒家修士一身修为与理念所系的“文宫”所在!
“顾师之道,岂容尔等玷污!文宫,燃!”
“轰——!!!”
仿佛两座沉寂的火山被瞬间引爆!
义之掌院周身爆开惨白如骨的光焰,那是将“义”推至极端后燃烧出的冰冷之火。
礼之掌院则腾起暗红如血的烈火,象征着“礼”化为枷锁后的残酷与高温!
文宫燃烧带来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焚尽一切、毁灭自身的狂暴能量!
磅礴的才气与扭曲的信念如同决堤洪流,在他们头顶疯狂汇聚、压缩,发出轰鸣的尖啸!
下一刻。
空间仿佛被两只无形巨手撕裂!
两尊高达十丈、面容模糊却带着崩天威压的君子法相悍然踏出!
一尊身披纯白孝服,手持滴血谏书,那“义”之法则化为无数冰冷的裁决文字,环绕其身。
另一尊冠冕堂皇。
手握燃烧的律典与缠绕着荆棘的锁链,“礼”之秩序扭曲成实质的禁锢之力,锁链抖动间,空间都泛起褶皱!
这两尊法相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同时发出震荡神魂的怒吼,巨掌抬起,引动周身所有燃烧文宫换来的毁灭性能量——
那能量是如此狂暴,以至于法相的手臂都开始崩裂出细密的纹路——
如同两颗坠落的陨星,朝着护山大阵的核心阵基,也就是秦月所在的位置,悍然拍落!
掌风未至,下方的地面已开始龟裂、下沉!
“你们……找死!”
秦月眼中瞬间被冰封的杀意与沸腾的战意填满!
她深知,此刻已无退路,唯有以攻对攻,以杀止杀!
“轰!”
兵修六境的磅礴气血与尸山血海中凝练的沙场煞气,被她毫无保留地彻底点燃!
炽热的气血红光冲天而起,将她映照得如同女武神降世!
“嗡——!”
一尊同样高达十丈的兵家法相自她身后一步踏出!
这法相身披布满刀剑刻痕的玄甲,面容笼罩在狰狞战盔的阴影之下。
唯有一双血色的眼眸燃烧着焚尽一切的战意!
法相手中握着的,并非实体,而是一道极度凝聚、由无尽金戈铁马与破阵意志铸就的——血色枪芒!
那枪芒出现的瞬间,连空气都发出了被撕裂的悲鸣!
“破——!”
秦月与本尊法相同时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声浪如雷霆滚过!
血色枪芒后发先至,不闪不避,带着一往无前、碾碎万敌的绝对意志,悍然刺向那合并拍落的两只巨掌!
轰隆隆——!!!
三股超越凡俗的力量正面碰撞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刹!
紧接着。
无法形容的巨响猛地炸开!
那不是声音,而是法则与信念对撞产生的毁灭咆哮!
纯白的“义”、暗红的“礼”与血色的“兵杀”三种光芒疯狂纠缠、侵蚀、湮灭!
碰撞的中心点空间扭曲,迸发出足以刺瞎双眼的强光。
随即化作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般涟漪,轰然扩散!
冲击波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利刃,将碰撞点下方的大地削低三尺,卷起的碎石瞬间化为齑粉!
咔嚓!咔嚓!
刺目的光芒中,清晰地传来了法则崩断的脆响!
只见那“义”之法相手中的滴血谏书率先炸裂,化为漫天飞舞的苍白火焰碎片。
法相本身从手掌开始,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全身!
那“礼”之法相的荆棘锁链节节崩断,燃烧的律典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捏碎,暗红火焰四溅。
法相发出不甘的哀鸣,形体剧烈波动,变得虚幻透明!
而秦月的兵家法相,玄甲之上赫然被崩开数道深刻的裂纹。
整个法相的光芒也黯淡了近半,但那杆血色枪芒却依旧死死钉在前方,枪尖甚至穿透了合并的巨掌。
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死死抵住。
寸步未退!
她以一人一枪,以兵家霸烈无匹的意志,硬生生轰碎了两位掌院燃烧文宫的搏命合击!
“噗——!”
两位掌院本体如遭雷击,再次狂喷鲜血。
文宫燃烧的反噬与法相连带被破的重创同时袭来。
他们气息瞬间萎靡到极致,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颓然坠落,在地上砸出两个深坑,再无声息。
秦月立于阵眼,微微喘息。
兵家法相缓缓消散。
她脸色苍白,方才倾尽全力的搏杀让她也消耗巨大。
正当她准备上前查看时,那深坑之中,却传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波动。
只见那白袍尽染血污的义之掌院,竟以断裂的臂骨撑地,艰难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已开始涣散,却依旧固执地、一寸寸地转向骨阁祭坛的方向。
他看到了远方那个模糊的青衣身影。
他望着祭坛方向,嘴唇颤动,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额头深深抵在染血的泥土之上,行了一个漫长而沉默的叩首礼。
礼之掌院想要说话,回应他的却先是一口灼热的心血。
他看着地上那滩鲜红,仿佛看到了自己未竟的志愿。他低笑起来,笑声混合着血沫,带着无尽的悲凉:
“呵呵…大道未竟…竟要先…走一步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先生…保重…”
两道微弱的意念,伴随着他们最后的气力,飘向远方的祭坛。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能与同道并肩走完征途的深深憾恨。
秦月脚步一顿,默然地看着这一幕。
她与他们是敌人,是战场上的生死之敌。
但此刻。
这两位儒者临终前所展现的、对某个人物至死不渝的忠诚与愧疚,却让她心中某处微微触动。
她缓缓举起的兵戈,终究没有立刻落下。
远方祭坛之上,正全力稳固炼化之局的顾倾川,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一震。
指尖捏诀的动作骤然顿了半息。
而那条压往飞云山的刃形长河,也随之一滞——
原本内敛到极致的长河刃口,竟罕见地闪了闪寒芒,像是被打断了既定轨迹,有几缕淡黑色的死纹从刃身浮现,如同在无声哀悼。
这紊乱只持续了瞬息。
顾倾川深吸一口气,捏诀的指尖重新稳住。
眉心那点代表炼化掌控的青光骤然亮了亮——
他没有放任情绪外泄,反而将那丝因袍泽之死而起的波动,尽数压入长河之中!
下一刻,灰白长河的紊乱彻底平息,刃身的寒芒却变得更冷、更锐。
连流淌的轨迹都比之前快了三分,仿佛要将‘失去袍泽’的决绝,尽数化作斩向飞云山的毁灭之力。
只是没人察觉。
在那缕淡黑色死纹隐没的瞬间。
长河最核心的灰白处。
有一点极淡的‘莲影’。
似乎随着这股压抑的波动,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