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苏阳独自坐在了望塔下断裂的石阶上。
他闭目调息,巩固着刚刚突破的四境修为。
灵觉却如无形的蛛网,覆盖着周遭,不敢有丝毫松懈。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长街尽头。
两道人影正疾步而来。前面的张文龙步履匆忙。
而跟在他身后那人正是君子庙的陈正。
他步履从容,不显急促,却稳稳跟在张文龙身后,一步不落。
“苏大人!”
张文龙抢先几步,抱拳低声道:“陈先生请到了。”
陈正走到近前,对苏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遭的狼藉与远处隐约的哭声。
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语气温和却笃定:
“苏大人,情况张捕头已大致说明。我来了。”
陈正的到来,让苏阳紧绷的心神松弛了一分。
夜色深沉,凉意侵人。
张文龙默默走到不远处,拾来一些散落的断木残枝,在苏阳与陈正不远处生起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与寒意。
他将火拨旺了些,低声道了句:“大人,先生,夜里凉。”
说完便主动退开一段距离,背对着篝火按刀而立。
篝火噼啪作响。
苏阳与陈正对视一眼。
陈正率先开口,直指核心:
“苏大人,现在可以细说了。骨阁真正想要的,除了铜镜,还有什么?”
苏阳伸手感受着篝火传来的暖意,目光变得幽深。
“大人,”守在远处的张文龙忽然快步走近,低声禀报:“秦寨主来了。”
几人抬头望去。
清冷月光下,一匹白马踏着碎步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背上,一身劲装的秦月端坐,亮银枪横于鞍前,风尘仆仆。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篝火旁,目光扫过苏阳全身。
确认无碍还进境后,才看向陈正微微颔首。
陈正亦微笑回礼。
苏阳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秦月问:“我们是否应主动出击?”
苏阳迎上她锐利的目光,却缓缓摇头:
“是该主动出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月没有言语,一双冷眸映出篝火。
没有多余的客套,三人自然地围聚在篝火旁。
陈正说:“我那师叔顾清川不是善于之辈。”
苏阳点了下头。
苏阳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淡金灵力流转。
看向陈正,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陈兄,我这血玉灵根,似乎……有些特别。
它不仅能汲取天地灵气,连玄铁煞气、乃至其他性质迥异的力量,都能容纳转化。
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陈正清亮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缓缓道:
“苏兄,你可知‘血玉’之称,源于何典?”
他不等苏阳回答,便继续解释道:
“古籍有载,天地初开,清浊分立,然有先天一缕‘混沌母炁’未分阴阳,不属五行。
坠于九幽血海之底,受万古血气与幽冥规则浸染,却始终抱元守一,未曾同化。
最终凝结如玉,故名‘血玉’。此物本身,便蕴含着‘混沌包容’的特性。”
他目光落在苏阳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若我所料不差,你这灵根之种,或许源自你前身苏怀远先生偶然所得的旷世机缘。
但其本质……竟能近乎于道初之时的‘混沌’,此等造化,已非寻常机缘可以解释。
至于苏先生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方能为你种下此等灵根,请恕我学识浅薄,亦无从得知。”
他顿了顿,又举例道:“便如那玄铁煞气,本质是极致的金锐与死寂,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但你之灵根,却可将其‘金锐’之意汲取,强化自身攻伐,将其‘死寂’之意转化,磨砺神魂定力。甚至……”
陈正的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甚至兵家杀伐之气,儒家浩然正气,若机缘巧合,或许也能被你这灵根汲取其‘意’,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化为己用。
它就像一块天地初开时的‘底色’,理论上,可以承载万千色彩。”
苏阳恍然,原来自己这灵根,竟是这般来历!
难怪能吸收玄铁煞气而不伤自身,甚至借此破境!
墨玄黑气,一个道理。
陈正总结道:
“当然,此等特性福祸相依。它能助你海纳百川,快速成长,但也意味着你需有更坚定的心性与更强大的控制力,否则杂气缠身,反受其害。
而且,这等逆天资质,若被某些存在知晓,恐招来觊觎。”
秦月冷冽的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她虽知道血玉灵根罕见,却不想其来历竟如此骇人听闻。
“混沌母炁”……她下意识地看向苏阳。
篝火噼啪。
苏阳沉默着,混沌灵根,秩序之镜……他仿佛立于天地初开的原点。
脚下是万千可能,亦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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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道,注定与旁人不同。
“我还有一问,我这铜镜究竟是何等先天至宝。”
秦月也侧耳聆听,眸子里闪着月光。
陈正目光落在那面悬于苏阳腰间的古朴铜镜上。
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敬畏与探究的复杂神色。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仔细端详了许久,像在回忆某些古老的记载。
又像是在与镜中灵性进行无声的交流。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沉凝:
“苏兄,你这面铜镜……若我感知与推测无误,它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攻击’或‘防御’类先天灵宝。”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铜镜:“它的核心权能,或许在于‘鉴’与‘定’。”
“‘鉴’,是照见真实,映照本源。”
陈正解释道:
“此镜能窥破虚妄,直指本质。
无论是墨玄的归墟寂灭本源,还是其他任何形式的伪装、幻术、乃至力量内核,在它面前都难以遁形。
这并非简单的‘看破’,而是一种触及规则层面的‘洞察’。”
“而‘定’,则是定义,是锚定,是赋予‘秩序’。”
说到这里,陈正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叹:
“这才是它最不可思议之处。
它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甚至短暂‘定义’它所照见之物的状态。
墨玄的邪煞之气被它转化为纯净道韵反哺于你,便是此能力的体现之一
——它将‘混乱邪煞’,临时‘定义’为了‘有序滋养’。”
他看向苏阳,目光灼灼:
“此镜,更像是一件执掌‘真实’与‘秩序’权柄的规则之物。
它不主动毁灭,却能让你看清万物表象下的真实脉络,甚至在一定限度内,依照你的意志或它自身的灵性,去‘修正’或‘重塑’这种真实。”
“也正因如此,”
陈正顿了顿,语气带着警示:
“它对于墨玄那般行走于‘归墟寂灭’——即万物终结与无序之路的存在,有着先天性的克制。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种极致‘混乱’与‘虚无’的一种否定。
墨玄如此渴望得到它,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力量,更是为了消除这个能从根本上威胁到他道途的‘天敌’。”
苏阳抚摸着铜镜温润的镜身,心中巨震。
他之前只觉铜镜神异,却未曾想其根源竟是如此触及世界底层规则。
“鉴与定……真实与秩序……”
他低声重复,感觉自己对这件灵宝,有了全新的、更深层次的认识。
前方的道路,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却也更加波澜壮阔。
“先生啊,您给了我两件何等宝物啊。”
他忽然眼眶湿润,看向夜空,夜空中仿佛有颗星子,向他眨了眨眼睛。
那是他的前身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