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如此激烈的搏杀,为何寨中依旧寂静,不见丝毫扰乱?
旋即他若有所悟——是了。
且不说这战斗结束得太快,单是秦寨主和红刃这等人物在此,又岂会毫无准备?
秦月仿佛看穿了苏阳的疑惑,淡然道:
“那是骨阁的脏东西,它们会不定时前来窥探,放心。
这附近有我布下的‘静音符’,战斗的声响传不出去。只要不是地动山摇,便惊不动旁人。”
“这种东西极难杀死,骨阁不知怎么就知道了红刃没死,也没所谓了。反正,他们的目标是山寨。”
苏阳问:“石震山?”
秦月颔首,月光下她的侧脸如冰雕般冷冽:
“知道我为何断定他与‘骨阁’有染么?”
她不等苏阳回答,便自问自答:“一年前,他深夜归来,袍角沾染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暗红能量。”
“那能量的性质,与今夜这怪物的核心,以及当年红刃身上被种下的追踪印记,一模一样。”
“自那日后,这些‘窥探’便开始了。”
苏阳的目光锐利起来:“你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用他作饵,钓出‘骨阁’的幕后大鱼。”
他踏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
“我现在只问一句——他们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或者说,飞云寨下,究竟藏着什么值得他们用无数孩童的性命来换的东西?”
秦月斜眸瞥他。
苏阳:“”。
他念头一转,想起自己眼下这“压寨夫人”的身份,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苏阳当即后撤半步,姿态放低,语气却带上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无奈,低声道:
“是我心急越矩了……还请寨主看在‘自己人’的份上,给句明白话。”
秦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告诉你也无妨。”
她转身,望向脚下山寨的轮廓,以及更远处沉睡的群山:
“他们要的,不是寨子,而是这片地脉。”
“飞云寨下,压着一道阴阙。”
她顿了顿,吐出这个古老而陌生的词。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道通往幽冥的裂隙,虽极细微,却源源不绝地散逸着至阴死气。”
“对正道修士而言,此地污秽不堪,久居折寿。但对‘骨阁’那般专修邪功、炼尸驭魂的流派,此处却是无可替代的洞天福地。”
她侧回脸,月光照亮她半边清冷的脸庞:
“我猜他们想用这座山寨,不,是用这整片山川的生灵阳气,结合阴阙死气,布下一座‘阴阳逆转化生大阵’。
或者是更凶险的东西。”
“整个荒州人虽少,但余庆和其它地方,人口还算稠密生机旺盛,正是他们选定的,用以平衡、激发此地死气的……阳极。”
苏阳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全明白了。
骨阁残害孩童,既是为了收集炼制“骨傀”的材料,更是用最残忍邪恶的方式,积聚怨煞,污染地脉。
而石震山里应外合,最终目的,就是要将飞云寨连同两县之地,一同化为一座巨大的炼魂炉!
“他们是要……”
苏阳的声音有些干涩:“炼了这方圆百里的一切?”
秦月微微颔首:
“而那根能撬动整个大阵的‘撬棍’,就是这飞云寨,就是这道阴阙。”
她看向苏阳,眼神锐利如刀:“现在,你明白你站在什么地方了么?”
苏阳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明白了。”
他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
秦月不语,和苏阳缓步过了寨门,立在山顶。
月光皎洁,山风也不急躁,吹得俩人衣袂飘飘。
她看着苏阳,眼光不再那么冷冽:“你还不说?”
苏阳一愣,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但在她眼神压迫之下,就要推心置腹:“哦,我是穿……”
脑子立即一个激灵,暗道差点就把自己卖了。
他立即打住,底子坚决不能漏,无论对谁!
难道,她在问血玉灵根?如果是,为何她也知道?
他马上意识到秦月真正的问题:“你是在问血玉灵根?”
秦月说:“不然。你对血玉灵根,知道多少?”
苏阳:“……”果然。
其实他想说只知道王福通为抢他灵根差点弄死他,还记得他说过:
“血玉灵根,五百年一出,为此灵根,一洲修士死绝。”
苏阳反问:“你怎知我有此物?”
秦月冷笑:“生而知之。”
她又补充道:
“别想着藏,我这本事也有局限,只能窥得‘特殊灵根’,寻常金木水火土,看了也如过眼云烟。我兵家五境那两枪,你以为是谁都能抗下?
你那血玉灵根,天生带着‘镇邪’的血气,我两枪刺在你身上时,灵根的光晕顺着枪劲反冲过来,想不看见都难。”
苏阳立即抱拳:“小看寨主大人,小的罪该万死。”
秦月问:“你第一句说“穿”,穿什么?”
苏阳窘得不行,赶紧撤回正题,老老实实摇头:“不知道。只晓得血玉灵根这东西很招祸。”
秦月不再深究他那说漏嘴的半句话。
转而望向前方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
“人身二十四节脊骨,便是登临大道的二十四重天阙。”
“第一节亮,便是【初境】,算是正式踏入了修行之门。世间修士,无论炼气、兵修、儒家,皆在此框架之内攀爬。”
她顿了顿,继续道:
“六境出法相,战力飙升”
“七境为人间绝顶,可称【宗师】。”
“七境之上,是为【地仙】,已非凡人。”
“再往上?”她摇了摇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至于二十四境圆满……”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苏阳身上,语气凝重:
“那只在传说之中。而你身负的血玉灵根,或许是唯一的可能。”
“你现在点起两节,就是二境修士。第三节孕育之中,却还在门外徘徊,只因你吸的是无主煞气,而非专精一道的‘真元’。这未必是坏事,或许……这才是正路。”
苏阳听得心神激荡。
这寥寥数语,不仅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宏大世界的大门,更在他脚下铺开了一条清晰而残酷的登天之路。
二十四重天阙……一步一层天
他抬头望向夜空。看向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冷月,脱口而出:
“遥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秦月眉头微蹙:“好句!全诗?”
苏阳指尖一顿,随即挠了挠后颈,眼底掠过一丝懊恼,语气带着点自嘲:
“嗨,就突然冒出来这么两句,刚才被风一吹,脑子跟着混了,后面的…… 怎么想都卡壳,跟被堵住似的。”
秦月闻言倒没纠结,只是眼底的期待淡了些,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突然抛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苏阳问:“你怎么知道我已经亮起两节灵根?”
秦月说:“这事说起麻烦。我是兵家修士,兵家……”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无形的枪锋扫过苏阳的脊梁:“望气观杀,是本能。”
“在你身上,有两处杀气凝而不散,如黑夜中的烽燧,锋芒毕露。”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洞察力:
“第三节处,杀机正在郁结盘旋,将成未成,如大军压境,蓄势待发。一清二楚。”
苏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她那过于锐利的“目光”。
这念头很让他耳根一热,下意识地将微敞的衣领拢紧了些。
秦月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好好温养你那第三节吧。待它点亮,才算真正在这条路上,立住了脚跟。”
苏阳:“敢问寨主兵家五境多强?”
秦月冷眼一瞥他:“杀你足够!”
苏阳被她最后一句话问得彻底头发根根乍起。
秦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那不安的灵魂,缓缓道:
“你是你。你真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