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
秦月的眼神仿佛能穿透时光,却又带着不忍重睹的刺痛:
“山下的乱葬岗里,我听见土下的心跳。”
“他们把她活埋了三日。我徒手刨开坟茔时,她浑身已没一块好肉,却仍用最后力气将匕首刺向我咽喉。”
她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不知是赞许还是苦涩:
“后来才知道,她隶属的‘骨阁’要灭口,因为她看见了那些幼童的……”
话音戛然而止。
她倏然转头,望向那轮冷月。
苏阳听见她接着说:
“现在你明白了,为何全寨只有她能睡在我门外。也明白我为何,一定要你留在飞云寨……”
“骨阁?”
听到这阴森的名字,苏阳面上不见动容,唯有双眼倏地眯成两道冰冷的细线。
肩膀压制着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激起一阵细微却剧烈的震颤。
这世道……难道就真的,好不起来了吗?!
谁都不知道,他此刻的蛰伏,只为日后的山崩地裂。
秦月目光忽然瞥向住处方向,那里好像有什么异常。
然而她脸上并无忧色。
也就在这一刻——
远处半空,一道红色光华骤然炸开,如血月崩裂!
紧接着,一股冰冷杀意如实质的寒潮轰然扩散,让数十米外的苏阳都觉得汗毛倒竖!
是红刃!
她身影纵在半空。
在月色下快如鬼魅,手中双刀已化为一片猩红的风暴。
但苏阳瞳孔骤缩——红刃的周身,空无一物!
不,并非空无一物。
是有东西在流动。
月光下,一片空气不自然地扭曲着,如同透明的水银,又像一滩拥有生命的浓稠阴影。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摊开成一片几乎不可见的薄膜,时而凝聚成一支无声刺出的尖锥!
红刃的刀锋斩过,它能瞬间“融化”让攻击落空,随即在另一处迅速“重组”,化作新的利爪或触须,再度袭来。
刀光掠过,偶尔能削下它“身体”的一部分。
那掉落的部分像粘稠的沥青般在地上挣扎扭动,然后迅速液化,流回主体。
它几乎是不死的!
红刃的刀越来越快,那冰冷的杀意自刀锋迸发,只为冻结、锁定这摊不断重塑的怪物!
她的每一次斩击,都带着凝练的杀气。
刀光过处,空气中短暂凝结出冰晶般的血色纹路——
那被煞气暂时“钉”住的怪物部分,才显露出如同内脏般暗沉、搏动的本体。
她竟是在与一滩能随意融化、隐藏与重组的诡异之物搏杀!
红刃眼中不见焦躁,眼神沉淀,冷如万古寒潭。
她刀势一变,双刀轨迹变得精准、刁钻,如同绣娘在月下穿针引线。
每一刀落下,都非斩击,而是“点”刺!
刀尖裹挟着极致凝练的血色杀气,精准刺入怪物每次蠕动、重组时那稍纵即逝的“节点”。
“嗤!嗤!嗤!”
空气中,那些煞气冰晶纹路不再消散,而是随着刀尖,被“钉”在怪物身体各部分!
如同一张正被迅速编织的、猩红而残酷的罗网!
怪物重组速度骤减。
液态的身体被七八道血色冰晶贯穿、钉住,如标本板上的昆虫般剧烈而徒劳地挣扎,发出无声的灵魂尖啸。
就在它僵直的刹那——
红刃身影骤然模糊,与双刀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笔直血线!
这一刀,是凝聚了她所有杀意、速度与力量的——绝杀一闪!
“唰!”
血线穿透被固定的怪物躯骸,将其核心区域彻底洞穿!
不死的液体猛然停滞,所有挣扎瞬间停止。
构成它身体的黑暗随之剧烈蒸发、消散,被煞气钉住的部分则如烧尽的灰烬,寸寸碎裂。
不过三息,战斗终结。
红刃静立原地,双刀不知何时已然归鞘,被她挂在腰间同一刀鞘。
她侧头,冰冷的目光扫过苏阳,落在他依旧渗血的肩臂上。
月光勾勒着她清冽而危险的轮廓。
方才那冻结灵魂的杀意已收敛无踪。
唯有地上那片正缓缓消失的、被煞气侵蚀过的焦黑痕迹,无声诉说着她如何抹去了一个近乎不死的诡异存在。
“过去看看。”
秦月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红刃旁边,玄色衣袂在夜风中微扬,目光落在那片痕迹上,眼神深邃。
苏阳压下肩头刺痛,快步上前,蹲身用指尖在那焦黑地面上一捻。
触手竟是一片刺骨阴寒!
更令他心悸的是,残存灰烬中,夹杂着几点微小的、如同破碎陶瓷般的惨白碎屑。
联想到方才惊鸿一瞥,怪物核心处搏动的惨白婴儿颅骨,苏阳胃里翻涌,寒意窜上头顶。
“这东西……是‘骨阁’用……孩童?”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月,声音发紧。
秦月视线从碎屑上移开,与红刃交换了一个冰冷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夜风卷起一小撮灰烬与碎屑,悄然消散。
仿佛预示着,更庞大、更黑暗的阴影,正无声笼罩而来。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地上那片行将消散的焦黑痕迹中心,一点微小如心脏搏动的暗红核心猛地亮起!
周围所有灰烬与碎屑如时光倒流般向其汇聚,瞬间重组、膨胀——
不再是液体,而化作一条由粘稠黑暗构成、遍布痛苦人脸的狰狞触手,带着远比之前凶戾的气息,射向寨外密林!
它竟假死脱身,而且……更强了!
“想走?”
一声冷斥,青影晃动。
苏阳竟已拦在去路前方。
他脸色苍白,右臂因牵动伤口而微颤,但左手五指如抚琴般向前猛地一拉——
嗤嗤嗤!
夜空中,无数道纤细而坚韧的银白灵丝凭空浮现,瞬间交织成网,将那狰狞触手死死缠紧!
腰间铜镜嗡地闪亮。
灵丝上银光流转,竟带着一股奇异的“禁锢”之力。
“呜——!”
怪物冲势戛然而止,发出凄厉魂啸,疯狂挣扎,却如陷蛛网,难以挣脱。
无需言语。
一道血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苏阳身侧。
红刃的刀,比之前更快、更绝!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三尺猩红锋芒,沿着灵丝束缚的缝隙,悄无声息地一掠而过。
刀光过处,狰狞触手连同其中那颗疯狂搏动的暗红核心,瞬间僵直。
随即如被点燃的画卷,从刀痕处化作漫天黑灰,彻底湮灭。
夜风再起,卷尽灰烬,此次,再无痕迹。
红刃背对苏阳,还刀入鞘。
她微微侧首,月光照亮小半张清冽的侧脸,目光在他因脱力垂下的左手上停留一瞬:
“灵丝……不错。”
四字落,身影已融入前方夜色,如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左手指尖微麻未褪。
他望着红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一次,刀光血影中,终于也映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他终于,不再是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