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警告他，那被残忍剥夺了“靠近”能力的身影，却在本能地让他“远离”。
赵二虎的呼吸瞬间停滞。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中最惨烈的画面，还要残酷十倍。
那铁钩仿佛不是钩在她的肩胛，而是钩穿了他的魂魄。
但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混着蚀骨的心疼，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迟疑。
这不是犹豫的时候，这是必须终结的亵渎！
“阿……芸……”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低吼，不是冲向那幻象，而是身形如暴起的凶虎，直接掠过爬行的身影，扑向锁链延伸而至的浓雾深处！
裂邪刀的金光被他催发到极致，如同一轮小太阳，悍然斩向雾中！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光与雾气中一道突兀出现的乌黑铁索狠狠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雾气翻涌，一个身形高大、身着残破玄察司制服的“人”显现出来。
它面容腐烂，眼中跳动着幽绿鬼火，手中正握着那根束缚着“妻子”的乌黑铁索的另一端。
铁索尸傀！
“还我……家人！”赵二虎目眦欲裂。
理智已被滔天悲愤淹没，刀势大开大合，只攻不守，疯狂地斩向尸傀。金光一次次撕裂雾气，将那尸傀逼得步步后退，在其身上留下道道焦黑刀痕。
然而，那尸傀似乎并无实质要害，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乌黑铁索更如毒蛇般灵动，一次次格挡开致命的劈砍，并寻隙反击。
几次铁索擦过赵二虎的身体，都带起一溜血光，而他肩头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
“噗！”
尸傀硬受赵二虎一记劈砍，左肩几乎被斩断。
但它右手的铁索却抓住这个空档，如闪电般射出，并未攻击赵二虎，而是“嗖”地缠住了他掉落在君子像地上的那半块玉米饼——
他儿子最后攥在手里的饼！
尸傀将玉米饼挑在索尖，悬在半空，幽绿的目光死死盯着赵二虎。
赵二虎的攻势瞬间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半块饼吸引，心神失守。
就在这百分之一秒的破绽——
尸傀另一只手中，第二根乌黑铁索无声无息地自雾中钻出，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直刺赵二虎毫无防备的后心！
这一击，阴险、毒辣，抓住了他精神最脆弱的一瞬。
赵二虎察觉时已然太晚，铁索携带的阴风已刺得他背心发凉。
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身形又被第一根铁索吸引，根本无法闪避！
“小心！”
一直凝神戒备的苏阳，早已将灵力注入铜镜，在尸傀第二根铁索动的同时，他已心念疾催！
“护主！”
“嗡——！”
铜镜瞬间化为一面盾牌大小，银辉暴涨，堪堪在铁索及体前，挡在了赵二虎背后！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乌黑铁索的尖端狠狠钉在镜面之上，巨大的力量撞得苏阳气血翻涌，连退两步，镜面上的银辉也剧烈荡漾，边缘的焦黑裂纹似乎又蔓延了一丝。
但，他挡住了这必杀的一击！
与此同时，苏阳强忍着经脉中灵力冲撞的闷痛，朝着心神剧震的赵二虎发出一声暴喝，声音如同惊雷，直贯其识海：
“赵二虎！看清楚！那只是块饼！！”
这一声大喝，蕴含着他一丝微弱的灵根之力，如同冷水泼面。
赵二虎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那股钻心的悲恸中挣脱出来。
他再看那悬在铁索上的玉米饼，虽然依旧让他心痛，却不再能撼动他的战意。
羞愧、愤怒、以及更深的杀意在他眼中凝聚。
“多谢！”
他嘶哑地道了一声谢，不再看那玉米饼，裂邪刀金光再起。
这一次，刀势变得更加沉凝、凌厉，不再盲目疯狂，而是招招指向尸傀的核心与铁索的连接处！
苏阳手持铜镜，护在他侧翼，镜光闪烁，随时准备格挡来自雾气的偷袭。
战局扭转！
赵二虎刀势一沉，不再盲目猛攻，而是将无尽的悲愤尽数融入裂邪刀的每一式之中。
金光不再仅仅驱邪，更带上了他喋血的悍勇与铁血，刀刀直逼铁索尸傀的核心。
那尸傀虽力大无穷，铁索诡异。
但在赵二虎这般悍不畏死、又重归冷静的猛攻下，加之苏阳手持铜镜，总能恰到好处地格开它最阴险的偷袭，顿时左支右绌。
“铛！”
又一声巨响，赵二虎一刀荡开正面袭来的铁索，脚下步伐如电，揉身抢入尸傀中门！
“破！”
裂邪刀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金光凝于一线，直接刺入了尸傀胸口那团跳动最盛的幽绿鬼火之中！
“嗷——！”
尸傀发出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周身黑气如同沸水般翻滚、蒸腾。
它僵在原地，眼中的鬼火剧烈闪烁，随即猛地炸开！
阴邪的灵力碎片四散飞溅，那两根乌黑铁索也如同失去生命般，“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化作凡铁。
赵二虎拄着刀，剧烈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这一刀，几乎耗尽了他大半气力与心神。
然而，就在尸傀溃散的刹那——
骤然间，苏阳灵根大颤。
一道淡蓝色光箭从雾里疾射赵二虎眉心！
同时咻咻两声。
左右又有两只光箭如飞而至，直穿苏阳两肋插！
赵二虎手中刀上撩，刀身碰到箭头金光大闪，冒起一团鬼火。
赵二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拧身，裂邪刀疾速回旋，磕落其他两只光箭。
血玉灵根依旧颤动不停，苏阳脸色越发凝重。
脚下青石板骤然起伏着连绵向前，蓦然离地飞起，骤雨般砸向二人。
苏阳只觉掌心铜镜骤然发烫，不及多想——
苏阳指尖紧扣镜沿，喉间低喝一声：“开！”
铜镜瞬间挣脱掌心，在身前嗡地展开——
镜背古朴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般流转，硬生生撑到了直径足有两米圆桌般的尺寸。
镜面柔光暴涨，边缘泛起暗红纹路，那是血玉灵根储存灵力的全力输出。
“躲我身后！”
苏阳双臂微沉，死死托住铜镜边缘，石板砸来的力道比他想的更猛。
第一块青石板“嘭”地撞在镜面上，竟让他手臂震得发麻。
镜面柔光晃了晃，没被砸破。
他低头扫了眼镜中倒影，看见赵二虎正挥着裂邪刀，将漏来的小块碎石劈成粉末。
刀身的淡金光泽与铜镜柔光交织在一起，暂时在两人身前撑起了片小小的安全区。
“这铜镜……竟能随心意变大小？”
赵二虎声音惊讶，又一刀劈飞块大如脸盆的石头。
赵二虎嘶哑道：“方君言的术法越来越邪门，这砖头里裹着阴煞气，砸中会钻心刺骨！”
苏阳没回话，抿紧嘴唇往铜镜里注灵力。
他能感觉到，每挡一块砖头，镜面上的暗红纹路就淡一分。
血玉灵根的颤动也越来越弱。
白雾里‘嗤’的一声轻笑。
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苏阳大人的法器倒是好用，可惜啊，你这点灵力，撑不了多久！”
那人话音未落，更多青石板从地下翻涌飞出，暴雨般砸向铜镜。
苏阳额头渗出冷汗，手臂开始发抖，镜面的柔光渐渐黯淡，眼看就要被砸破。
赵二虎直到额头急出汗才暗骂自己蠢才。
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向地面。
运起玄察司缉凶时用以追踪地脉异动的“听山诀”。
耳朵嗡嗡嗡地颤抖，依稀辨听出在前方，但不知具体何处的地下有股阴煞气脉流动。
他突然往前踏了一步，用裂邪刀横在铜镜下方，刀身的淡金光瞬间与铜镜的柔光融在一起：
“我帮你撑着镜子！这砖头是被他的‘土行符’操控。
符眼肯定在地下，而且距此不远，找出准确位置！”
苏阳点头，借着赵二虎分担压力，他当即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血玉灵根——
瞬息之间，便在脚下三步外的青石板缝中，锁死了一道浓郁而熟悉的阴煞气息！
苏阳低喝：“前三步，青石板，砍！”
赵二虎猛地抽刀，身形暴起，裂邪刀对准前方石板悍然劈下！
刀身乍然金光暴涨，砍在石板上溅起连串刺目火星。
“嗤——！”
刀锋下的青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气如污血般从中喷溅而出！
几乎同时，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地底钻出，直刺耳膜。
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原本如活物般翻涌起伏的青石板阵，瞬间僵死，凝固在原地。
那些悬在半空的砖石，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哗啦啦碎落一地，再无声息。
饶是赵二虎修士体魄坚硬，也被震得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回看苏阳屈膝蹲地，正双手托镜做抵挡状，铜镜的镜面裂纹在蛛网般延伸。
苏阳收了铜镜，粗气急喘，擦擦额头汗水。
赵二虎问：“还好吧？”
苏阳气喘吁吁：“咳……好个鬼！这镜子裂得跟刚出锅的芝麻饼似的。
再挡一下，我真怕它直接碎成八瓣，溅我一脸。”
苏阳扶腰咧嘴，另只手揉着发酸的胳膊：
“早知道当县令要跟邪修打架，当初在书院就该多练两下臂力。
现在倒好，文官玩法器，跟书生扛锄头似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赵二虎问：“用我搀？”
苏阳白他一眼：“不敢劳您大驾。”
忽然怔住，自己尾椎灵根的颤动若有若无，已经到了灵力虚弱的时候。
赵二虎也蓦然绷起脸。
“笃、笃”声在前面雾中响起。
这声音他太熟了。
是娘当年中风后，他亲手给娘做的枣木拐杖，杖头还刻着他小名“虎子”的篆字。
他猛抬头，浑身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雾气消散，一览无余。
娘就站在三步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她佝偻着腰，脸朝着赵二虎，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怯怯地望过来，像是无比迫切的想喊他一声‘我的儿’啊。
但更像是怕惊扰了他。
那般的小心翼翼，那般的柔肠百结。
娘的目光里交织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探求和牵挂。
她嘴角努力扯出他最熟悉的笑容，却因为这份小心翼翼，而显得格外凄凉。
‘她’想让赵二虎走过去，跪下
苏阳大骇，看赵二虎已经身躯颤抖，眼泪噗簌簌的往下落。
拿刀的手使劲捂住眼睛不看，突然一声大喊：“娘，孩儿不孝！”
他内心再也抵挡不了这锥心之苦，插刀在地，双膝跪下，咚咚磕头不止。
苏阳大吼：“假的！假的！幻象！幻象！”
他拽住赵二虎要将他拉起，赵二虎捂脸大哭：“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她”开始拄着拐杖前行，越走越近，她的眼神依旧怯怯。
却已经伸出泛着青黑的长指甲，慢慢抓向赵二虎心口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