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起雾了。
太阳不知藏到哪儿去了,只剩下阴阴的冷。
赵二虎无言,他攥着制式长刀走在前面,掌心的玉渣早嵌进肉里。
噬脉毒没了柔脉蕴灵佩压制,顺着血脉往心口钻。
每走一步,指缝就有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手心越疼,仿佛心里的痛就能少一点,事实是一丝一毫也不曾减少。
苏阳指尖摩挲着腰间铜镜,镜面偶尔泛出细碎柔光,映着前方蜿蜒山路,前面的雾里,能看到君子庙的模糊轮廓了。
“还有半里地。”
赵二虎突然开口:“我的这刀名裂邪,是玄察司特制,专克邪祟。”
他拇指一顶刀鞘,裂邪刀出鞘三寸。
手心稍运灵力,一抹凝练金光在昏暗中漾开,金光霎那间把周遭的浓雾逼退尺许。
“此金光能破妄驱邪,可避煞护体。”
赵二虎收刀回鞘,嗓音嘶哑道:“到时你在我身后,跟紧。”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渗出的黑血,又飞快地蹭在裤上。
苏阳阳点头,左手依然按在铜镜上,镜面微光一闪而逝。
他看着赵二虎的背影说:“明白。”
苏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他引以为傲的很多本事,都如同纸糊的铠甲。
赵二虎淬出口血沫:“是我帮他做的暗室。”
苏阳“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赵二虎攥刀的手上:“你的毒……还撑得住?”
赵二虎低头,笑声裹着血腥味儿:“撑到砍了方君言就行。”
渐行渐近,君子庙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淡青色的飞檐透着股说不出的阴寂,连鸟雀都绕着庙飞走,不肯落下。
大门上漆皮脱落的厉害,门楣上“君子庙”三个字的墨色格外阴沉。
庙门里面白雾弥漫。
苏阳收紧心神,手按铜镜,血玉灵根突突颤动不停。
苏阳‘不要聒噪!’又轻轻心声道:谢谢,我知道。
和他心意相连的灵根顿时安静下来。
赵二虎嘶哑道:“小心。”
山雾吞没了君子庙的飞檐,也吞没了所有声响。
赵二虎推开庙门,大门竟无声的滑向两边。
主殿前,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立着一尊“君子抚卷”的石雕。
石雕君子的执笔右手被齐腕凿断,风雅尽失,只余暴力的残缺。
苏阳骤然一惊——
石雕那完好的左臂上,竟坐着一个穿着红肚兜的胖娃娃,背对着他们。
一阵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湿滑的啃食声响,首先飘入耳中。
随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与铁锈混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苏阳目光一凝,赫然看到浓稠的鲜血,正从娃娃的手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他丹田的血玉灵根骤然发出一阵示警的刺痛。
就在这时,那啃食声戛然而止——
娃娃猛地扭过了头!
它脸上挂着一个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但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针尖般的染血细齿。
它先是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然后才抬起眼,那眼底是一片纯粹的、非人的恶意。
空闲的另一只手,正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缓慢地抠挖着自己红肚兜下白嫩的肚皮。
它歪着头,看向赵二虎,用稚嫩的童声轻轻问道:
“爹爹,我的糖……好吃吗?”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猛地将赵二虎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刀柄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竟是,是儿子小斌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毫无防备的心脏,剧痛让他几乎瞬间窒息。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瞳孔因巨大的惊骇和本能的情感拉扯而剧烈收缩。
但就在下一刻,他眼中那几乎要决堤的悲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强行碾碎——
是玄察司缉尉历经无数邪祟案件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职业本能。
“是幻象!它在攻心!”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他一个激灵。
他视线猛地聚焦,死死锁定那娃娃抠挖肚皮的手指——
指甲尖锐,动作机械,绝非活人孩童所有。那咧到耳根的嘴角,那染血的细齿,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着“非人”的警告。
“嗬……”
一声压抑的、不知是哭是吼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裂邪刀握得更紧,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响。
他脸上的肌肉在剧烈抽搐,那是一个男人正用尽全身力气,将滔天的悲恸与柔情,强行锻造成冰冷杀意的过程。
最终,所有混乱的情绪都被压缩、凝固,淬炼成他眼中一道混杂着无尽痛苦与决绝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刀尖,直指那邪祟,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孽障……”
“安敢……”
“乱我心神!”
最后四字吼出的瞬间,赵二虎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骤然释放。
裂邪刀化作一道撕裂雾气的金色闪电,并非斩向那娃娃,而是直劈其座下的石雕左臂!
他看得分明,这邪祟的力量根源,正依附于这座诡异的君子庙。
“轰——!”
刀光过处,石臂应声而断!碎石裹挟着金光四散飞溅。
那娃娃发出一声绝非人类的尖啸,天真笑容瞬间扭曲成无尽的怨毒,身形在溃散的黑气中猛地膨胀,化作一道血影,直扑赵二虎面门。
赵二虎不闪不避,任由那血影的利爪撕裂他肩头的衣衫,带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左手如铁钳般顺势探出,竟一把扼住了血影的脖颈!
他将那不断挣扎、嘶吼的邪祟猛地拉近至眼前,盯着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平静的、令人胆寒的疯狂:
“我儿……早已回家了。”
话音未落,右手裂邪刀已洞穿血影的胸膛!
金光自内而外轰然爆发,伴随着凄厉到扭曲的哀嚎,血影如被投入烈日的冰霜般急速消融、蒸发。
最终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臭青烟,袅袅散入死寂的雾中。
周遭那令人窒息的甜腻腥气随之淡去。
裂邪刀上的金光也渐渐收敛,仿佛耗去了不少灵性。
赵二虎拄着刀,微微喘息。
肩头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涌出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至刀柄,再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缓缓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快意,只有一片被烈火灼烧过的、冰冷的平静。
他望向雾气更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主殿轮廓,嘶哑的嗓音如同被磨碎了一般:
“走。”
苏阳沉默地走上前。
他没有出言安慰,那是对此刻赵二虎心境的亵渎。
他只是并指如风,迅速在自己官袍下摆撕下几条干净的布帛,手法娴熟地为其勒紧肩头最大的伤口,暂时止血。
动作干脆利落,一如他前世处理过无数次的战地创伤。
做完这一切,他同样望向主殿,按在腰间铜镜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跟紧。”
苏阳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接过了前行的指挥。
浓雾依旧,但某种更沉重、更危险的东西,正在前方无声地酝酿。
雾气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身影在浓雾中凝结,匍匐在地,并非用手,而是用肘部扣着冰冷的青石,拖动着身体,正极其艰难地向他们爬来。
那身影抬起头,散乱发丝间,赫然是赵二虎妻子苍白如纸的面孔。
然而,她的双臂自手肘以下,已然不见,只留下两个血肉模糊、不断在地面蹭出暗红痕迹的断口。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肩胛骨处,被两根锈迹斑斑的铁钩贯穿,铁钩末端连着沉重的锁链。
随着她的每一次爬行,锁链都在青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正将她一点点拖回无尽的痛苦深渊。
她眼中蓄满泪水,却并非全因疼痛,更多的是无尽的哀恸与绝望,声音破碎不堪:
“二虎……二虎呀……别过来……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