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晏昭笑笑,道:“容王殿下。”
李啸霆戏谑地看着她:“不叫小舅了?”
沉晏昭神色僵了一下。
“不用那么紧张,”李啸霆摆摆手,“你应该是想多了,陛下叫了你一声‘阿昭姐姐’,多半是因为我曾经给他讲过一些你和你哥小时候的事。”
“我和我哥小时候的事?”沉晏昭饶有兴趣,“什么事啊?”
“没什么,”李啸霆却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沉晏昭一番,眉头逐渐皱起来,“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身子怎么样了?”
沉晏昭微微蹙眉,李啸霆的反应看似轻松,但细看眼底深处,却分明带着一丝逃避。
她心中微动,却也没有追问,答道:“无妨,有白见深在,我的身子不会有事的。”
“白?”李啸霆想了想,“是药王谷的那位神医?”
沉晏昭点点头:“正是。”
李啸霆摇摇头:“那也不可大意。”
“是,”沉晏昭笑笑,“阿昭知道了。”
李啸霆伸手拿过烤炉上沸腾的热水,打开往里面看了看,道:“不过,就算恒儿真的知道了我们那天的谈话,你也不用太过紧张。”
他将两个杯子来回浸润了好几遍,道:“恒儿虽然只有七岁,但他的见识和心智都远胜他现在的年纪,江衍若真的有所图谋,我们和恒儿,在立场上也算是一致的。”
沉晏昭点点头:“是,陛下早慧,阿昭深以为然,”顿了顿,她接着道:“但我担心的,其实是陛下身边的那位大提督。”
李啸霆手上动作顿了顿:“谢焚川?”提及此人,李啸霆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凝重,“这个人,的确……”
他给沉晏昭沏了一杯茶,道:“先不说这个,阿昭,你之前说的,我回去后调集了宗人府近十年来的所有卷宗,并且亲自把每一份卷宗都看了一遍。”
“如何?”沉晏昭握着茶杯,紧紧地看着他。
李啸霆摇了摇头,抿了一口茶水:“一无所获。”
沉晏昭一愣:“怎么会这样……”
李啸霆目光扫过已经骑在马背上正绕着马球场转圈的江翊的身影,缓缓道:“阿昭,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具体来由究竟是什么,能说说吗?”
沉晏昭抿了抿唇。
那自是……
不能说的。
她心念电转,顺着李啸霆的目光看到了江翊,顿了顿,道:“小舅,您知道江翊为什么这么喜欢打马球吗?”
“恩?”李啸霆道:“我大靖先祖在马上定国,所谓‘击鞠之戏,盖用兵之技也’,昔年太祖、高祖皆为马球好手……我父皇在世时,还曾亲率大靖马球队与西羌、东夷和匈奴马球队作战,拔得头筹!皇兄生前,也对马球颇感兴趣,如此上行下效,马球之技经久不衰,影响后辈,似乎也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沉晏昭笑笑:“光这一件事自然不稀奇,但……”她想了想,问李啸霆,“先帝的身上,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比如六指、胎记或者别的什么?”
李啸霆深深地看着沉晏昭:“你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窥探皇族秘辛,但凡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我,沉晏昭,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沉晏昭摇摇头:“我没有窥探皇族秘辛的意思,我只是……倒果为因、张罗待雀,如此而已。”
“好个张罗待雀!”李啸霆叹息着摇摇头,半晌后道:“沉晏昭,但凡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我都要定她个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罪名了!”
闻言,沉晏昭心中微微一暖,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更深的寂聊和罔然。
她知道,李啸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是因为她姓沉,因为她是沉鸣谦的后人,是沉昂霄的妹妹!
“先帝身上,”李啸霆缓缓道:“没有什么六指,也没有胎记,不过,他的脚底,有三颗红痣。”
沉晏昭眼神一凝:“江翊脚底,也有三颗红痣!”
四目相对。
李啸霆道:“就凭这样一个早就被先祖们玩烂了的伎俩?说服力怕是不够。”
沉晏昭道:“这样的伎俩,先祖们都在用,只能说明它好用,江衍能想到,也不奇怪,但现在的问题是……”
李啸霆听懂了她的意思,道:“你确定有这样一份卷宗?”
沉晏昭迟疑片刻,对李啸霆道:“小舅,不然,您先松松手?”
“恩?”
沉晏昭伸手拿过茶壶,替李啸霆斟了一杯茶,轻轻推到他面前,她道:“小舅,江衍既然想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宗人府,您不如就成全他,如何?”
李啸霆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复又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
江翊今日在马球场玩了个痛快,虽然没摸到马球杖,但摸了马球他也很开心。
回府的路上,沉晏昭带他去看了铜锣。
那声响,比铜盆好使多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要这个!”江翊高兴坏了,破天荒地喊了声,“谢谢母亲!”
“不客气。”沉晏昭淡淡笑道。
回了首辅府,沉晏昭先把药喝了,又用过午膳。
轻眠从门外进来,说道:“白神医说您可以搬回去住了。”
“好!”沉晏昭早就受不了这半屋子的暖炉了,闻言利索地就回了她原先的寝屋。
“夫人,要小睡一会儿吗?”轻眠跟进来问。
沉晏昭问道:“白见深呢?”
轻眠道:“白神医刚刚出门了。”
“又出门?”沉晏昭皱了皱眉。
日前白见深借她的青枭,说是要给老谷主传信。
以青枭的速度,这么些日子都够它来来回回三四趟了。
可她始终没见到青枭回来。
白见深曾经说过,如果能找到诱发她体内馀毒的东西,或许就有机会替她彻底解毒。
她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好好问问白见深,结果现在人还见不着了。
罢了。
回头再说吧。
沉晏昭让轻眠替她除了外衣。
她中了这毒,最好的修养方式就是多吃多睡、养精蓄锐。
轻眠替沉晏昭掖好被子,低声问道:“夫人,今日还点安神香吗?”
沉晏昭想了想:“点吧。”
“是。”
然而,点了安神香沉晏昭还是没睡好。
“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喝啊!喝啊!你给我喝下去啊!”
“啊!!!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又是那道声音!
虽然这次那声音明显癫狂了许多,但沉晏昭还是听得出来,就是他!
“王八蛋,连死都不能让人安生一会儿吗!”
她在梦中怒骂一声,惊醒过来,和上次只有声音不同,这一次她还看见了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