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城的皇宫是先帝用本地行宫改建的,不少地方都在重建修整。
两名直殿监的小太监正在重刷长乐宫的大门,朱漆流到地上,像血一样。
沉晏昭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玉藏秋水。
这支簪子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外表看只是一支普通的玉簪,但内侧藏有暗刃,谓之秋水寒光。
长乐宫内。
谢书瑶斜靠在暖榻上,左手持一面双鸾钿花铜镜,右手金丝护甲慢慢扫过自己的眉眼、颊侧、唇边……
长乐宫大宫女茗芙走了进来:“娘娘,沉夫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陛下和谢大提督。”
谢书瑶动作一顿:“他们怎么来了……陆平那边呢?”
茗芙躬身道:“陆院使已准备妥当。”
“恩。”
茗芙上前接过铜镜,扶着谢书瑶起身,低声道:“需不需要奴婢……”
谢书瑶轻笑一声:“不用,来就来了,正好都给本宫做个见证。”
“是!”
两名小宫婢过来服侍谢书瑶穿衣。
往腰间系玉佩的时候,谢书瑶突然问:“哀家是不是老了?”
两名小宫婢“唰”地跪伏在地。
“娘娘不老!娘娘容光焕发、青春永驻!”
茗芙走过来看了一眼,把谢书瑶腰间的翠镂雕桃捧寿福纹香囊玉佩换成了白玉透雕双凤携飞鎏金花囊玉佩,道:“是人都会老,但是娘娘如今正值风华,距离珠黄之期尚有数十之距,此时忧心,为时太早。”
谢书瑶盯着茗芙那张仿佛被石头拍过的脸,配上她一丝不苟的表情,慢慢笑了。
“去传话,让他们都去后院等哀家。”
“是!”
两名小宫婢如蒙大赦,弓着身垫着脚,飞速退了出去。
长乐宫的后院小径蜿蜒,假山、植物、亭台交辉掩映。
虽是冬日,万物萧瑟,天地间唯见一抹白,然而此处太湖石林立、石洞交叠、逸趣横生。
众人穿过曲折游廊,来到浮碧台前。
浮碧台下的池水已经干涸,十数名宫人来来往往,似乎在忙活着什么。
走近可见原本平整的露台已被多处镂空,尤如添了重重花纹。
“陆太医,你怎么在这儿?”
陆平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赶紧上前叩拜:“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熙熙攘攘跪了一地。
李兆恒微微抬手:“都平身吧。”
“谢陛下!”
“回陛下,”陆平道:“昨日太后娘娘落水,风邪入体,老臣翻遍医书,发现一熏疗古蒸之法,可驱寒气、抵外邪、避免寒凝内阻,亦可正本溯源,故而特奉太后娘娘旨意,连夜在此地搭建熏蒸台。”
谢焚川嗤笑一声:“娘娘昨日落水,然后你才去翻医书?陆大人,你们太医院平时都这么给贵人们治病的吗?要是如此,依本督看,这太医院不要也罢!”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陆平只当笑话,但出自谢焚川之口,陆平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这位大提督任职不足半月,很多人甚至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但陆平却是亲眼见过,这尊杀神一言不合就抽刀斩了钦天监七名官员,只留下监正一个孤家寡人。
事后,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后,从都察院到内阁,竟无一人提出异议,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存在。
可怜的老监正,至今还被禁足!
“谢大人!微臣不是那个意思!”陆平赶紧解释,“这熏疗古蒸之法,自古便有,只是所需药材偏多、代价高昂,故而流传不广,微臣少时即有耳闻,这一次是因太后娘娘落水,值此冬至深寒之际,微臣唯恐娘娘慈躬有恙,故而提出,也是为了不让娘娘留下病根,请谢大人明察!请陛下明鉴!”
“原来如此。”李兆恒摆摆手,看向沉晏昭,“阿昭姐姐昨日与母后一同落水,今日正好也可用这熏蒸疗法去一去湿寒。”
沉晏昭正欲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道刻意压低但仍旧略显单薄的声音。
“陛下倒是与哀家想到一处去了。”
谢书瑶在茗芙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过来。
她未着便服,而是冠冕、袍服、朝珠、玉带,一个不落,背后裙裾尤如燃烧的火焰,铺开在汉白玉的地面上。
威仪万方,令人不敢直视!
众人齐齐见礼。
“儿臣拜见母后!”
“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免礼吧。”谢书瑶抬了抬手。
“谢太后娘娘。”
李兆恒上前两步:“儿臣观母后精神似乎好了很多?母后好转,儿臣就放心了。”
“陛下有心了,”谢书瑶微微一笑,看向沉晏昭,冲她招了招手,“沉夫人。”
沉晏昭上前。
谢书瑶亲切地拉起她的手:“沉夫人,这熏蒸台,是哀家特意为你准备的……”
“沉夫人,这熏蒸台,是哀家特意为你准备的,昨日不慎失足,连累沉夫人与哀家一同落水,哀家心里甚是过意不去。”
两道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起,一道出自前世,一声出自眼前。
上一世,沉晏昭并未刻意揣度过,原来落水不是意外,而是谢书瑶有意为之,这熏蒸台,更是谢书瑶为她量身定制、重金打造的断头台!
“太后娘娘……”
一如上一世,谢书瑶并未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略过沉晏昭的话,看向陆平:“陆太医,都准备好了吗?”
陆平俯身道:“一切准备就绪,明火已点燃多时,现下只需布上帷帐,打开风口,熏蒸即可开始。”
谢书瑶挥挥手:“去吧。”
“是。”
宫人用竹木搭好框架,再用帷幔遮挡严实,整个浮碧台都被包裹起来,只在入口处留下一片,用悬丝挑高。
谢书瑶率先迈步踏上了浮碧台,在宫女的伺奉下一一除去冠冕、朝珠、玉带……
所有人都自觉低下头。
谢书瑶最后脱下外袍,回头对李兆恒道:“陛下,你也一块儿来熏一熏吧。”
随着她脚步移动,一缕缕轻烟自台下镂空花纹处飘了上来,很快,整个浮碧台就变成了云牵雾绕的模样,药香弥漫而出。
陆平拱手道:“熏蒸疗法药效温和、不留隐患,就算身体康健,在这寒冬时节熏上一会儿,也于身体大有益处。”
“那就都上来吧。”李兆恒也走了进去。
沉晏昭紧紧攥着手指:“陛下,娘娘,臣妇身体异于常人,恐怕不适合熏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