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长,皇城墙高。
替江衍解毒之前,沉晏昭时时随祖父出入皇宫,通行无阻。
长乐宫位于皇宫西侧,但马车却从东华门入,走这边要绕三倍的远路。
张公公解释道:“西华门正在修缮,娘娘特意叮嘱,沉夫人行动不便,可以坐马车直到金水桥。”
“有劳太后娘娘体恤。”沉晏昭答。
张公公笑呵呵的。
到了金水桥,马车便过不去了。
雪下得更大了,天地已成白茫茫一片。
沉晏昭从马车上下来,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夫人小心。”张公公过来搀着她走。
路过仁寿宫时,沉晏昭脚下顿了顿。
今上继位时,尊生母谢书瑶为圣母皇太后,先皇后为母后皇太后,然而先皇后自先帝驾崩便归依佛门,不问世事,世人也几乎快忘了她的存在。
“好久没拜见东太后了,不知她老人家可好?”
张公公连连道:“都好都好,东太后自先帝驾崩后便一心礼佛,不沾凡尘俗事,倒也清静自在。”
沉晏昭迟疑道:“天色尚早,晏昭少时蒙娘娘养育之恩,诸多关照,还未报答,既到此处,不入门叩头终是不妥。”
张公公连连摇头:“不用不用,太……西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夫人您觐见呢。”
沉晏昭道:“只是叩头,并不耽搁什么。”
说话间,仁寿宫的门开了。
一名管事姑姑模样的宫女走了出来,她看了沉晏昭一眼,福了福身:“是沉夫人啊。”
沉晏昭微微俯身:“琴姑姑。”
琴姑姑道:“娘娘正在礼佛,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沉夫人一片孝心,奴婢定会替夫人转达。”
沉晏昭怔了怔:“这样吗……”
张公公松了口气,催促道:“我的沉夫人哎,赶紧走吧,要是让娘娘等急了,咱家可担待不起啊!”
“砰”一声。
仁寿宫的大门在沉晏昭眼前重重关上。
……
从仁寿宫过去便是乾清广场,还未走近,便有两名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
“天子在此,闲杂人等退避!”
张公公赶紧道:“这是……”
“是沉家小姐来了啊。”一串如昆玉般的嗓音突然自雪后飘出,伴随极轻的踩雪声,一柄巨大的黑伞映入眼帘,只能看见持伞的那只手泛着透冷的白。
伞面一点点抬起,露出伞下那人。
来人墨发微卷,额前垂落几缕碎发,眉眼半遮,发间是与衣袍同色的红缎带。
沉晏昭渐渐看清他的面容。
肤色白淅,眉眼锐利,瞳色偏深,眼尾象是带着钩子,唇形偏薄,唇色却是暖调的朱红,与耳侧坠着的一双银链红穗耳坠相得益彰。
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人将伞举过她的头顶,冲她一笑:“陛下有请,沉小姐,这边走。”
沉晏昭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
她想起来了!
“你是云……”
“谢,”他说:“谢家,谢焚川。”
姓谢?
沉晏昭眼神微凝,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的穿着。
看似简单利落的大氅原是珍稀绝迹的红狐皮织就,腰封鎏金带钩,上系一枚金丝镂空香囊,脚上蹬的是绣金黑靴、针线讲究。
手上的一枚血玉扳指更是质地不凡、世所罕见。
这样华奢的穿搭……
倒确是符合必时刻标榜自己仍是一等顶级门阀的谢家之风。
只是……
谢家有哪些人她一清二楚。
先朝祸乱之时,谢家大宗离散,如今的谢家主谢邕原是在谢家毫无地位的旁系。
依靠私生女谢书瑶生下今上的功劳一飞冲天,成为如今的上柱国一品光禄大夫镇北侯!
其膝下唯有一子,名唤谢方遒,此时应当正在辽东当值。
这个谢焚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大人……”沉晏昭斟酌着用词,“可是曾改过名姓?”
谢焚川微微转动指间红玉扳指。
时间点滴流逝,气压似乎也随着天地冰封而一点点降低。
“沉夫人,”张公公终于忍不住拉了沉晏昭一下,以气声道:“谢焚川谢大人虽是谢家养子,但他是陛下亲封的大提督,掌龙骧、虎骧二卫,负责保卫天子的安全,您要是把他得罪了……唉!”
沉晏昭又是一阵错愕。
提督?
原来……
竟是个太监吗?
倒是可惜了。
她眼神复杂地在谢焚川那张漂亮脸蛋上扫过,道:“谢大人长得很象我小时候一位挚友,故而唐突,但并无冒犯之意,还请谢大人见谅。”
“挚……友?”谢焚川将这两个字抵在舌尖咀嚼了片刻,“沉小姐人品贵重、林下风致,能得沉小姐为友,想必是人生幸事。”
看来他真的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那个从来都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家伙,说不出这种文绉绉的话。
沉晏昭敛下眸子:“谢大人谬赞,谢大人宗悫长风、社稷之器,才是令人拜服。”
“沉小姐,请。”谢焚川伸出一只手。
沉晏昭微微俯首。
不远处,一道明黄身影负手而立。
如今的天子只有七岁,却已经初具威仪。
在他面前堆着一个只有小腿高度的雪人。
少年天子看得专注,明显很喜欢的样子。
但只过片刻,他吩咐身旁内侍:“推了吧。”
“是。”
内侍把那只小雪人推倒,再碾了几下,只消片刻,便与地面积雪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迹。
“陛下,沉小姐带到。”谢焚川道。
沉晏昭目不斜视,扫开裙摆欲拜。
但她并没能跪下去,骼膊被人拽住了。
谢焚川抓着沉晏昭,眉心微锁:“先帝特诏,自天子及下,沉小姐皆可不跪,你如今身子有恙,就别勉强自己了。”
沉晏昭道:“初次面见陛下,理当跪拜。”
“免了,谢卿说得对,沉……”李兆恒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看了谢焚川一眼,“夫人不必多礼。”
几名宫人抬着两顶步撵走了过来。
“沉夫人是要去长乐宫吧?正好朕也要去看望母后,可同行。”
沉晏昭迟疑道:“陛下,臣妇并无诰命在身,在宫内乘坐步撵恐与礼不合……”
谢焚川道:“雪天路滑,这是陛下特许,沉小姐,请吧。”
李兆恒点点头。
沉晏昭微微俯身:“多谢陛下隆恩。”
李兆恒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对沉晏昭笑道:“说起来,其实朕也可以唤沉夫人一声阿昭姐姐,对吧?”
沉晏昭僵在原地。
直到谢焚川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对他笑了笑,僵化地抬腿迈上步撵。
走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哪里的冷风吹过来,沉晏昭打了个寒颤,才惊觉自己后背湿了一片。
她看着前方少年天子的背影,不确定是自己想多了还是……
李兆恒毕竟只有七岁。
可……
眨眼间,长乐宫已在眼前。
沉晏昭心中疑虑万千,也只能暂时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