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学的操场在这个难得没有课的下午，308宿舍全体罕见地集体出动，以各种瘫软的姿势占据了操场一角，美其名曰“吸收日月精华”，实则集体躺平。
张伟西仰八叉地躺着，戴着墨镜，对着天空指指点点：“看见那朵云没？像不像一只烤全羊？啧，饿了。”
王硕在他旁边：“…像…像你欠我的那顿火锅…”
“滚蛋！老子什么时候欠你火锅了？”
“上次打赌输了！”
“那是你耍赖！”
李哲则坐得稍微端正些，膝盖上摊开着那本《高级混音技术》，但目光也有些放空，镜片上反射着天空流云的轨迹，显然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放空时刻。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徐亦。
他也来了。
他没看书，没戴耳机，甚至帽檐都难得地没有压得极低，只是随意地扣在头上。他就安静地靠在王硕旁边一级的水泥台阶上，双臂枕在脑后，两条长腿随意地支着，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常年紧绷的、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在此刻仿佛被秋阳晒化了几分，显出一种罕见的、真正的松弛。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略显犹豫的脚步声打破。
一个身影出现在看台下方，微微喘着气，似乎找了他们一会儿。是陈默。他脸色比上次比赛时好了不少，但眼神里依旧带着那股艺术生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抬头看向看台最高处这排“躺尸”的家伙，目光最终锁定在李哲身上。
“李哲同学？”陈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打扰了别人清静的小心。
张伟和王硕闻声抬起头，一脸“谁啊打扰爷晒太阳”的不爽。李哲合上书，推了推眼镜，看向下方：“陈默？有事？”
徐亦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只是耳朵无声地竖了起来。
陈默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一些：“打扰了！我想请教你一些关于编曲的问题！就上次你给李瑶瑶编的那几首歌，特别是《我的梦》里那段弦乐推进和《夜空中最亮的星》的空间感处理…我琢磨了很久，有些地方想不通…”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求知欲，以及对于比自己强的人的尊重。
李哲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实验对象送上门”的亮光。他正愁从徐亦那里学来的大量高密度知识缺乏足够的实际操练和验证，眼前这个同为大一、有才华、有追求、而且明显对编曲极度痴迷的陈默，简首是完美的“教学相长”对象！
“哦？哪些地方？”李哲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下几级台阶，瞬间进入了“李教授”模式。
陈默立刻拿出手机，点开音频片段，急切地指着几处地方提出自己的疑问。李哲仔细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张伟和王硕听得云里雾里，重新瘫倒继续研究烤全羊云朵。徐亦的嘴角在帽檐阴影下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李哲这现学现卖、还能讲得头头是道的本事，倒是越发纯熟了。
讨论了大概十来分钟，操场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李哲推了推眼镜，发出邀请：“这里说不清楚。找个没人的录音室吧，要去实操一下吗？”
陈默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找到了知音：“好！求之不得！”
李哲回头对看台上的“尸体”们说了句：“我去趟录音室。”然后便和陈默一前一后，边走边继续讨论着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消失在了操场出口。
看台上重新恢复了宁静。
张伟咂咂嘴：“得，李教授找到新的科研伙伴了。”
王硕略带点惋惜之色：“那个陈默…挺厉害的，就是上次运气太差了。”
徐亦缓缓睁开眼，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这样挺好。李哲需要输出和练习，陈默需要指导和同伴。他们两人在专业上的交流，能有效分散外界对“李哲=编曲鬼才”这个身份的过度聚焦，无形中也替他加固了一层防火墙。
录音室，李哲熟练地打开电脑和音频接口，调出《我的梦》的工程文件——当然是经过他精心“脱敏”、抹去所有徐亦痕迹的版本。
“你看，这里，主歌进副歌的转折点，”李哲指着屏幕上的音轨波形和参数，“光靠推音量是不够的，关键在于预先铺底的环境…”
陈默凑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听得如痴如醉。他之前很多凭感觉摸索的东西，被李哲用清晰的数据和逻辑一一点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还有《夜空中最亮的星》的口哨音效，”李哲切换工程，“不是简单的采样，我做了延迟和混响的并联处理…”
他一边讲解，一边演示操作，将徐亦灌输给他的那些理念和技巧，用自己消化理解后的方式输出。渐渐地，李哲自己也完全沉浸进去，越讲越深入，甚至开始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自己的新想法和陈默探讨。
陈默更是兴奋得脸颊发红，他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角度刁钻，充满灵气。两人在小小的录音室里，完全忘记了时间，一个教得投入，一个学得酣畅。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老是觉得这里差口气！”陈默一拍大腿，激动地说，“李哲，你真的太牛了！这些东西，没人点拨自己根本想不到！”
李哲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推推眼镜：“也…也是慢慢琢磨的。多听、多分析、多练就行。”
“以后我能经常来找你交流吗？”陈默眼神热切，带着十足的诚意，“我觉得跟你聊一次，比我自个儿琢磨一个月都有用！”
李哲正需要这样一个“练习对象”和“技术扩散节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有时间约就行。互相学习。”
“okok！”陈默笑得格外开朗，那股艺术生的忧郁气质被冲淡了不少，“说定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一场始于请教、终于共鸣的交流，在秋日的校园里，悄然埋下了种子。
当李哲回到308宿舍时，天己经擦黑。他脸上带着一种知识输出后的满足感和轻微的疲惫。
“哟，李教授授业归来？”张伟嬉皮笑脸地问。
“怎么样？那个陈默能跟上你的节奏吗？”王硕好奇。
李哲放下书包，认真地点点头：“他很有灵气，想法很多。”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遇到同道中人的欣赏。
徐亦正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看书，闻言，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了一句：“聊得还行？”
“嗯，不错。”李哲应道，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