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学东操场上最后一声“解散”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感,飘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持续两周的军训总算结束了,像一场大汗淋漓的洗礼,把大家晒黑了一圈,也多少练出点纪律性,彼此之间还多了点“共患难”的交情。这会儿,紧绷的弦一松,疲惫和兴奋混在一块儿,变成一股躁动着的、想往外冒的劲儿。
为了庆祝军训结束,也让大家熟悉熟悉,学院在操场上简单办了个篝火晚会。几堆用旧木料和枯枝点起的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火苗一跳一跳,噼啪作响,赶走了傍晚那点凉意,也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没有舞台,没有灯光,只有围坐在火边的新生,和一片被空出来、权当“表演区”的塑胶地。
空气里有烤红薯和烤玉米的甜香,混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手机手电筒都打开了,星星点点晃来晃去,像散落的星星。笑声、聊天声、起哄声此起彼伏,一股子粗糙又旺盛的青春气。
徐奕和308的室友们围坐在一堆火旁。王硕正大口啃着一个烤得焦香的玉米,含糊地嘟囔:“唔…香!真不错!”李哲还是老样子,坐在稍靠外的地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借着火光写写画画,不知道是观察笔记还是学习计划。张伟有点坐不住,眼神老往旁边女生堆里飘,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敲着节拍。
“哎,兄弟们,气氛都到这儿了,没人上去整点活?”一个男生在人群里起哄,“咱们音乐学院的,不能光坐着啃玉米吧?来点音乐!跳个舞也行啊!”
“对对对!谁先来?抛砖引玉也行!”立马有人接话。
安静了一小会儿,张伟“噌”地站起来,脸上挂着他那招牌自信笑,拍了拍裤子:“行!那我先来抛块砖!”他活动了下脖子手腕,走到被手电筒光照着的“舞台”中央。
没音乐,没伴奏。张伟朝临时当dj的同学打了个手势。很快,一段节奏感强、带电子鼓点和贝斯的hip-hop音乐从便携音箱里冲出来,瞬间把气氛点着了。
张伟的身体跟着节奏动起来。动作不算复杂,但流畅、协调,有劲儿又有爆发力。几个干净的滑步、转身、身体wave,加上点锁舞和机械舞的顿点,把街舞那股自由、张扬的劲儿全带出来了。他明显练过,底子不差,而且很懂怎么用简单的动作抓人眼球。音乐到高潮时,他连着来了个带点炫技味儿的地板动作——托马斯回旋接单手倒立,一下子把全场点炸了!
“哇哦——!”
“牛逼!伟哥!”
“帅啊!”
口哨声、尖叫、掌声瞬间盖过了音乐。女生那边反应尤其热烈。张伟精准地抓着观众的反应,笑得游刃有余,动作更放开也更自信,每个定格都引来一片叫好。他像一团烧着的火,在篝火光里尽情撒着青春的劲儿和表现欲。一曲跳完,他帅气地以一个手指天的动作收尾,微微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收获了今晚最响的掌声和口哨。这一下,张伟在新生里彻底出名了。
“伟哥牛逼!给咱308长脸了!”王硕激动地拍大腿,比自己上场还嗨。
李哲也难得抬了头,推推眼镜,看着被人围住的张伟,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评估,好像在算计这种社交展示的性价比。
徐奕安静地坐在原地,鼓着掌,火光在他沉静的眼里跳。张伟的街舞确实不错,满是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和表现欲。这种站在光底下——哪怕是篝火和手机光——被欢呼包围的感觉,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遥远。上辈子他站在几万人的体育场中央听过山呼海啸,而现在,他只是火边一个安静鼓掌的,心里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张伟的表演像开了个口子,点燃了更多人的热情。一个抱吉他的男生被推上去,有点腼腆地弹唱了首《同桌的你》,引发了全场大合唱。接着几个女生合作跳了段活泼的k-pop舞。还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了段单口相声,包袱抖得不错,逗得大家哈哈笑。
气氛越来越热,青春的才气在这简陋操场上胡乱淌着。就在大家觉得高潮差不多过了的时候,一个身影抱着吉他,安静地走到了场地中间。他叫陈默,徐奕在班会上有点印象,是个话不多、气质安静的男生。
“大家好,我是作曲班的陈默。”他的声音不高,透过简易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干净的书卷气,“军训结束了,有点感触。自己瞎写了一小段旋律,和大家分享一下。”他调了下麦架高度,抱着吉他坐下,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
前奏响起,舒缓里带着点忧伤的调子,有明显的华国五声音阶味道,但又融了现代流行的编曲手法。音符流出来,好像带着星城夜晚的凉风和远处城市的灯火。他开口清唱,嗓子清澈又有叙事感:
“九月的风,吹过迷彩的肩章,
汗水浸透的时光,在口号声中拉长。
塑胶跑道上的倒影,被夕阳拉得悠长,
像我们初识的模样,带着点倔强和迷茫…”
歌词挺朴实,却精准抓住了军训生活的点滴和新生们共有的心绪——累却坚持着,陌生却探索着,告别过去也盼着未来。没华丽词藻,但句句戳人心窝。旋律更抓耳,主歌像涓涓细流,副歌情绪扬起来,有种豁然开朗的明亮感:
“…篝火燃起,照亮年轻的脸庞,
陌生的名字,在笑声中变得滚烫。
星光铺成前路,音符在指尖酝酿…”
这不止是首歌,更像写给这段特殊日子、写给在场所有人的青春诗。陈默唱得投入又真诚,不炫技,全是感情。他闭着眼,好像沉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吉他和人声融得正好。
操场上彻底静了。所有人都被这旋律和歌词抓住了。刚才的喧闹像被按了暂停,只剩吉他的和弦和陈默清澈的歌声在篝火上面飘着、绕着。好多人都动容了,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望着火苗出神。
徐奕看着陈默,眼里有点真正的欣赏。这歌,从词到曲,都透着一股没经过打磨却首戳人心的才气。尤其是那份对华国音乐元素的自然运用和对青春情绪的精准把握,在这个年纪真难得。他能听出歌曲结构的完整和旋律走向的成熟,编配虽简单,但骨架清楚,潜力不小。这个陈默,有点意思。
一曲唱完,短暂的安静后,是比张伟表演时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这掌声里,全是共鸣、感动和真心实意的赞叹。
“太好听了!”
“陈默!牛啊!自己写的?”
“这歌词写我心里去了!”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陈默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脸上带着羞涩但满足的笑,抱着吉他快步回了人群。他的光或许不像张伟那样扎眼,却像块温润的玉,在特定的光下,闪出内敛又持久的光。
篝火晚会的气氛被推上了新高。之后又有几个同学上去表演,有深情的弹唱,有逗笑的方言小品,甚至还有个新市的姑娘即兴跳了段热情的民族舞,转起来的裙摆像朵开着的火苗。
徐奕安静地坐在喧嚣边上,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看着眼前一切:张伟的张扬热舞,陈默的走心原创,吉他弹唱的深情,民族舞的热情,还有周围一张张被火光照得兴奋、感动、大笑的年轻的脸空气里有烤玉米的甜、汗水的咸、青草的清新,还有那股挡不住的、活蹦乱跳的生命力。
这就是青春吗?
热烈,鲜活,充满了各种可能和笨拙的尝试。
有张扬的秀,也有含蓄的表达。
有一块儿的笑,也有自个儿的琢磨。
像一场没乐谱、却满是生命力的即兴合奏。
上辈子站在顶峰时,他俯瞰所有人,掌声像潮水却觉得孤独。现在坐在火边,作为最普通的一个,看着同龄人笨拙却真诚地展示自己,感受着那股扑面的、没修饰的青春气,一种奇怪的暖流,悄悄漫上心来。没有镁光灯烤着,没有千万双眼盯着,只有篝火的暖和同伴的闹,这种平凡的、属于“徐奕”的青春感,陌生却又让人莫名踏实。
晚会快结束时,不知谁起了头,大家手拉手,围着最大的那堆篝火,开始合唱一首老歌。唱得参差不齐,甚至有点跑调,但那份投入和快乐特别真。
王硕拉着徐奕的手,粗着嗓子吼得震天响。李哲好像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被旁边同学拉住了手,虽然唱得特小声还拘谨。张伟一边唱,一边朝女生堆那边挥手。
徐奕的手被王硕和李哲拉着,陷在这喧闹又温暖的漩涡中心。篝火的温度透过手心传过来,跑调的歌声在耳边轰响。他微微抬头,深秋的夜空挺清透,疏疏落落几颗星,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边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他口罩下的嘴角,终于不再藏地,轻轻弯起一个真切又放松的弧度。
这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