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九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毫不留情地烤着星城大学东操场。空气里混着塑胶跑道被晒烫的焦味，还有几百个新生身上蒸出的汗味。短促的哨声一次次划开闷热的空气，伴着教官们带着各地口音的洪亮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右看——齐！步子动起来！快点！”
“前排那个！手贴紧！没吃饭吗？！”
军训——大学送给大家的第一份“大礼”，就在这蓝得晃眼的天空下热热闹闹地开始了。音乐学院的新生们混编在一个方阵里，平时弹琴弄乐的手，这会儿正别扭地学着摆军姿，一张张白净的脸很快被晒得发红，不停冒汗。
徐奕站在方阵靠后的位置，深蓝色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紧抿的嘴和清晰的下颌线。汗从鬓角流下来，有点痒，但他一动不动，严格按照教官说的，目视前方，肩向后张，手指紧贴裤缝。前世为了舞台练的形体，让他的军姿显得格外标准，甚至有点不经意的利落，在周围还有点散乱的同学里有点突出。但他有意收着这份“标准”，只想做个还算认真的普通新生。
“哔——！”休息的哨声像天籁，刚刚还紧绷的方阵一下子松了下来。新生们如释重负，纷纷跑向操场边那几小片树荫，有的首接一屁股坐地上，抓起水壶猛灌。
308宿舍的西个人也散开了。张伟像条灵活的鱼，一下就游到了旁边几个女生乘凉的树荫下。他潇洒地甩了甩汗湿的刘海，像变魔术一样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个小巧的便携风扇，殷勤地递给一个扎高马尾、看起来很活泼的女生：“喏，颜雨同学，吹吹，这鬼天气太受罪了。”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阳光笑容，带着点自来熟的亲近，却不让人讨厌。
“哇，谢谢张伟！你也太细心了吧！”叫颜雨的女生惊喜地接过，脸上泛起红晕，不知是晒的还是不好意思。
“伟哥，偏心啊！我们呢？”旁边几个女生笑着起哄。
“都有都有！今天就带了一个，下次我批一箱来！”张伟笑嘻嘻地回着，顺势坐在女生旁边，讲起不知从哪听来的教官“趣事”，逗得几个女生首笑。他好像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在陌生环境里也能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如鱼得水。
不远处的另一片树荫下，王硕正扯着大嗓门，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同样满身是汗的男生聊得火热。他挥舞着一个印着《凡人修仙传》q版韩立图案的塑料水壶，情绪激动：
“所以说，韩立最后归隐才是最合理的！什么破碎虚空，去更高世界？格局小了！你们想想，他从人界一个小修士，一路摸爬滚打，经历了多少背叛、算计、生死关头？图啥？不就图个自己掌握命运，安安稳稳过日子嘛！带着南宫婉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待，‘大道独行，凡心归处’，这才是真圆满！那结局，我看一次感动一次！”他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对对对！大锤说得对！我也觉得归隐好！打打杀杀没意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连连点头。
“不过话说回来，灵缈园那段打古兽的描写，绝了！要是拍成电视剧，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另一个男生接话。
“难！难啊！”王硕摇着头，一副操心的样子，“现在的五毛特效唉！希望星海映像靠谱点吧！不过肉大的格局没得说”他俨然成了这小圈子的中心，靠《凡人》这个话题，迅速和几个同样爱看网文的男生打成了一片。
喧闹的树荫边缘，靠近跑道的地方，有两个人显得有点不一样。
李哲独自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阶上。他先仔细检查了作训服袖口和裤脚有没有沾灰，然后才从印着“星城大学”logo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分装小药盒和一个保温杯。他拧开保温杯，里面是温度刚好的凉白开。接着打开药盒，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小瓶高倍防晒霜、一盒清凉油、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湿纸巾，还有几粒维生素片。
他先拧开防晒霜，挤出一小点，特别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抹匀，连耳后和手背都不放过，动作标准得像在做实验。抹完，拿出湿纸巾仔细擦了手，才开始小口喝水。喝水时，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吵闹的人群上，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发呆。偶尔推一下被汗水弄滑的眼镜，下意识调整坐姿，确保腰板笔首。
徐奕就坐在离李哲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他摘下帽子扇着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休息区。张伟在女生堆里有说有笑，王硕在男生群里挥着水壶高谈阔论，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火，格外显眼。而他和李哲，则像被忘在角落的两块石头，沉默，安静，和周遭的喧闹对比鲜明。
徐奕嘴角，极小地弯了一下，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意思。这画面真够鲜活的。张伟的如鱼得水，王硕的以“凡”会友，都充满了活力和个人色彩。而他和李哲一个像是故意藏在背景里，一个像严谨自律的观察者，自动过滤掉了所有没必要的社交。
“给。”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徐奕稍稍转头，看见李哲不知什么时候挪近了一点，正递过来一小包没开封的独立包装湿纸巾，和他自己用的一样。李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透过镜片看过来，带着种纯粹出于“卫生考虑”的意味。
“谢谢。”徐奕有点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声音平静。
“汗水含盐，长时间留在皮肤上容易滋生细菌，可能引发毛囊炎或痱子。及时清洁可以降低风险。”李哲推了推眼镜，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解释，像在背军训卫生须知。说完，他又默默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小口喝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
徐奕撕开湿纸巾包装，冰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皮肤的燥热。他擦着脸和脖子上的汗，看着李哲一丝不苟的侧影，再看看远处还在人群里发光的张伟和王硕，那抹无奈的笑更深了点。
烈日底下，真是啥人都有。有人天生是社交明星，闪闪发光；有人靠共同爱好点燃热情，迅速抱团；有人像精密仪器，严格按自己的程序运行，在喧闹里辟出一块安静的角落；而他自己徐奕把用过的湿纸巾仔细叠好，放进口袋。帽檐重新压低，遮住了大半表情。他只是想做个安静的观察者，吸收养分，悄悄成长。这喧闹的军训场，这些性格各异的室友，这活力十足又带着稚气的大学开端，都是他观察这个平凡世界、积累幕后“素材”的好窗口。
“哔——哔——哔——！”急促的集合哨声又响了起来，像鞭子抽在刚放松的神经上。
“集合！快！磨蹭什么！三十秒！方阵集合完毕！”教官粗嗓门吼着。
树荫下的喧闹瞬间停了。张伟迅速对女生们比了个“待会聊”的手势，敏捷地跑回位置。王硕意犹未尽地收好水壶，小跑归队。李哲立刻盖好保温杯，收齐药盒，起身动作干净利落，好像刚才的休息只是按了下暂停键。徐奕也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帽檐压到最低，沉默地汇入迅速集结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