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天还带着暑气，眼看着离大学报到只剩一周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在键盘声、超市卷帘门拉起又放下的声音里，悄悄地溜走。
“徐记便民超市”的新招牌挂在街角，红底黄字，看着简单又踏实。卷帘门一早拉起来了，玻璃门擦得干净透亮。店里，不锈钢货架排得整整齐齐，上面堆着各色货物：粮油米面、油盐酱醋、饮料零食、日用百货，满满当当。冰柜低声嗡鸣，里面摆满了雪糕和冷饮。小小的店收拾得井井有条，全是过日子的气息。
徐国强穿着一件洗干净的蓝衬衫，坐在收银台后面——椅子是特地加高过的。他手边放着一个带放大镜的扫码枪。人还是瘦，脸色却好多了，眼神专注，动作慢是慢，但很稳。老街坊推门进来，风铃一响，他就抬头笑笑：“来啦？今天买点什么？”扫码、收钱、找零，一点不马虎。偶尔有年轻人用手机付款，他会在周慧兰或徐奕帮忙下，有点生疏但准确地把二维码牌挪过来。这份“工作”，让他重新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支撑。
周慧兰闲不住，总在货架之间忙活。她戴着套袖，拿块抹布，不是擦灰就是理货，眼睛尖，哪空了就赶紧从仓库补上。进货、点货、打扫、算账小店事多，她却越干越顺手，脸上总是忙忙碌碌却带着笑，跟邻居打招呼的声音也亮堂多了。
徐奕刚帮妈妈搬完一箱饮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首起身，看着爸妈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这小超市一点点走上正轨，就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稳稳地往前淌，养活着这个家。这种由琐碎日常堆起来的安稳和满足，他从来没体会过，现在沉甸甸地落在他心里。
“小奕，歇会儿，喝口水！”周慧兰递过来一瓶冰水，又拿了一瓶走向收银台，“国强，你也喝点，天热。”
徐奕拧开喝了一口，凉水冲掉了燥热。他在收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瞥见爸爸手边那个记帐的小本子，上面是妈妈清秀的字。数字不大，但够日常开销，够爸爸吃药，最重要的是，撑起了爸妈重新首起来的腰板和以后的盼头。
“爸，累不累？”徐奕问。
“不累！这点活儿算什么，”徐国强摆摆手，笑得很满足，“比在厂里看机器轻松多了！还能跟你妈说说话，看看街坊，挺好！”他拿起杯子喝口水，“你妈现在算账是一把好手，一分不差。”
“那可不！”周慧兰正好走过来，脸上有点小得意，“小本买卖，不算细点哪行。小奕你快忙你的去，别耽误写书，店里有我跟你爸呢，别操心！”
徐奕点点头。他确实还有要紧的事得收尾。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书桌上笔记本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
屏幕上显示着《凡人修仙传》的后台。韩立千辛万苦，终于回到了人界。山河没变，故人却不在了，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扑面而来，也拉起了最终章的序幕。
这就是说，这部从他重生以来日夜相伴、赚来第一笔钱、撑过最难时候、也装满他对另一个世界所有想象的小说，终于走到了结尾。存稿箱里，就是最后的章节。
他心情有点复杂。有写完的轻松，有对人物和世界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和平静。他知道，这最后一章发出去的时候，网文圈一定会炸开。可他这时候的心境，却像故事里的韩立，走过惊天动地的仙路，最后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份平静。
他没急着写下最后的句号，而是重新打开存稿，从人界篇末尾开始，一章章快速地看着、检查。这是最后一次校对，是对自己、对一首跟读的读者、对这个他用心建起来的世界最后的交代。他看得很快，偶尔停一下，调整细节或设定上的小问题，要让这最后的部分尽可能完美。
书评区早就躁动起来了。剧情走到最后，读者都嗅到了完结的味道。
“人界！韩老魔回来了！要结束了吗？我哭了！”
“肉大！不能再写五百章吗？求求！”
“不要完结啊！这是我每天的精神食粮！”
“别闹了，好书有头有尾才是尊重读者。肉大会给一个好结局的！”
“我赌五毛，韩立最后带南宫婉隐居！”
“肯定是破碎虚空，去更高世界！凡人没有终点！”
徐奕看着这些或激动、或不舍、或猜测的留言，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没回复，默默关掉了后台。答案都在存稿里，时候到了，大家自然会知道。
徐奕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心里也泛起了点波澜。大学，一个他特意选的、“普通”的新舞台，就要开始了。那里没有光环，但有音乐，有新朋友他点开音乐播放器，选了首舒缓的纯音乐，让旋律在房间里轻轻飘着。
目光扫过奇点后台闪动的图标，他顺手点开，没去看那些关于完结的猜测，而是习惯性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id——【云间月】。她的留言被顶得很高，说的不是完结，而是对“韩立归乡”这一段的理解，写得细腻，句句说在点子上，像往常一样。
云间月：“读至韩立重返人界，山河依旧，故人凋零。此情此景，非止于物是人非之叹，更似一场对‘道’与‘归’的无声叩问。千载仙途，踏破万界壁垒，所求为何？是那至高无上的力量？是挣脱轮回的逍遥？抑或是内心深处那方最初亦最深的执念——‘家’？纵然仙凡永隔，此念如灯，纵使飘摇于万古孤寂，亦未熄灭。‘归乡’非终点，实为韩立勘破‘外求’与‘内守’之辩的契机。大道独行，然心之所向，即为归处。此章意境苍凉厚重，如观一幅泼墨山水，留白处皆是余韵。叹服！”
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理解与共鸣，让徐奕心中微动。这位“云间月”道友，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笔下试图传达的复杂情感与哲思。他沉吟片刻，点开回复框，难得地多打了几行字：
红烧肉回：
“云间月道友所感极是。‘归乡’一境，非为沉湎旧梦，实为韩立梳理道心、明辨本真之锚点。仙途漫漫，外力可夺，神通可修，唯此心灯所映照之‘归处’，非外物可予，亦非外物可夺。大道独行，心有所归，方得自在。道友慧眼如炬，解我未尽之言。”
回复发出，几乎是立刻，云间月那边就有了回应。显然，她也在线关注着。
云间月：“谢肉大解惑！‘心灯所映照之归处’此句醍醐灌顶！韩立之道，由‘争’入‘守’，由‘外拓’渐悟‘内求’，此般蜕变，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能为。观此心境，忽有所感，偶得几句，贻笑大方，请肉大指正：
星火淬锋寒，墨海渡千帆。
归处非寂土，心灯照大千。
独行非孤旅，万念俱澄然。
仙凡本无界，静水自深澜。
此诗名暂缺，权作对韩立此境之浅薄注脚。见笑了。”
徐奕的目光在那首原创的七言诗上停留许久。诗句凝练，意境深远，将韩立历经淬炼（星火淬锋寒）、跨越浩瀚仙途（墨海渡千帆）、最终归于内心澄明（心灯照大千，万念俱澄然）的心路历程，以及那份超脱仙凡界限、归于深沉平静（静水自深澜）的境界，描绘得极具韵味。尤其是“独行非孤旅”一句，道尽了韩立虽踽踽独行，却因道心坚定、心有所归而不再孤独的状态，与徐奕心中所想高度契合。
这位“云间月”，不仅是个敏锐的读者，其自身的文学素养也非同一般。徐奕指尖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回复道：
红烧肉（回复云间月）：
“道友高才！此诗意境深远，切中肯綮，尤以‘独行非孤旅’、‘静水自深澜’二句，深得韩立道心三昧。心之所向，道之所存，仙凡界限，唯心可渡。好诗！当浮一大白。（虚拟茶杯jpg）”
放下手机，徐奕靠在椅背上。与“云间月”这番关于《凡人》最终意境的交流，如同精神上的一次清茗对酌，令人心神舒畅。这份在浩瀚书海中觅得知音、思想碰撞的愉悦，是独属于“红烧肉”的幕后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