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的套房里，檀香还没散尽，岩茶杯上留着一点温热的痕迹。林默涵和王振华两位先生己经离开了。
青锋轻轻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没缓过神的兴奋，试探地开口：“肉大哎不对，徐、徐老师？”他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场面里完全回过神，称呼转得有点生硬。他看着窗前那少年的背影——一件简单的t恤，在这间豪华套房里，竟不显得别扭，反而很自然。
“青锋，”徐奕转过身，脸上是他常见的平静，刚才谈话时的锐气己经收了起来，只剩下属于年轻人的温和，“辛苦你了，今天多谢。”
他的语气很平和，却也干脆。青锋立刻懂了，把一肚子关于那首《定风波》和少年身份的疑问全压下去，点点头：“应该的，徐老师您太客气了！有事随时叫我，那我先出去了。”他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
房间彻底静了下来。窗外，午后的阳光洒满滨海市，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徐奕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他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也有一点对未来的期待。和林老、王老交流固然珍贵，像走在路上突然得到高人指点，但眼下这点属于自家的、实实在在的小日子，才是他这辈子能站稳的根，是让爸妈重新看到盼头的来源。
他没在酒店多待。戴上帽子口罩，悄悄离开，没惊动谁，就像他来时一样。
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家，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药味和饭菜香，气氛却完全不同。爸爸徐国强正拿着卷尺，蹲在客厅地上对着图纸比划，嘴里念叨：“慧兰，你看冰柜靠这面墙，离门近，拿饮料方便，还不挡路”他虽然脸色还白，动作也虚，可那股认真操心的劲儿，是生病以来头一回见到。
妈妈周慧兰捧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上面记满了各种材料、货架、灯具的价钱和电话。她皱着眉头按计算器：“国强，做货架的王师傅价格实在，但加厚的架子得定做，要等十天五金店有现成的，就是贵出三成”
“爸，妈，我回来了。”徐奕进门说道。
“小奕回来啦！”周慧兰马上放下计算器，笑着问，“事情还顺利吗？”她知道儿子今天去见了“重要的朋友”，眼神里有关心，也藏着一丝紧张。
“挺顺利的。”徐奕没多说，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喝水，瞥了一眼图纸，“在看货架怎么摆？”
“对啊！”徐国强来劲了，把图纸在桌上摊开，指给徐奕看，“我跟你妈想，冰柜放这，收银台靠墙，正对门，客人一进来就能看见粮油米面靠里墙摆，省得搬动饮料零食放中间，颜色亮眼，吸引人”他说得兴致勃勃，眼睛里亮着光。这些琐碎事，不再让他觉得累，反而像是重新找到了奔头。
“爸这想法好，”徐奕点点头，指了指图纸角落，“这，储物间门口加个小凳子，您累了能坐会儿，顺便看店。”
“对对！还是小奕细心！”周慧兰连连点头，看着丈夫和儿子讨论的样子，眼角笑出了褶子。她转身进厨房：“饿了吧？妈给你热汤，早上炖的骨头汤，给你和你爸都补补！”
接下来的几天，徐家彻底变成了“超市筹备中心”。图纸放大复印了一份，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周慧兰成了采购加财务，每天拿着本子跑市场、比价钱、砍价功夫越来越熟练。徐国强做起了现场指导，虽然干不了重活，但还是坚持每天让家人推轮椅带他去街对面的店面，拿着图纸跟装修师傅交代哪里要敲墙、哪里要留插座、哪里要加固。他坐在轮椅上，背挺得首首的，眼神亮得像是带队打仗。
“王师傅，吊顶龙骨再加固一下，以后要挂招牌的，不能省事！”
“李师傅，靠墙那排货架底下瓷砖要贴平，不能有缝，不然藏灰！”
“慧兰，收银台后面多留几个插座！点钞机、扫码枪都要用！”
他声音不高，但清楚有力，带着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汗从他瘦削的脸上滑下来，他随手抹掉，眼神专注。徐奕在一旁看着，心里暖得发胀。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在名利场里高谈阔论，却从没见过有人为了一间小超市的踢脚线有没有贴平，这么认真、这么投入，就像是在盖一座宝贵的城堡。
中午徐奕还是坐在自己小桌前码字。键盘声和外面的吵闹混在一起。
他写得认真，但心思不再完全陷在那个仙侠世界里。客厅里父母低声商量的事、厨房里妈妈做饭的动静、爸爸偶尔因为进展顺利满意地咳两声，甚至窗外小贩的叫卖这些前世他觉得吵、总想躲开的“生活杂音”，现在却像温温的水流，轻轻裹住他，渗进那颗曾经疲惫的心。
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平凡琐碎里的力量。它不耀眼，不激昂，却像最结实的藤，温柔又牢固地把他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让他觉得踏实、心安。这是名利场永远给不了他的——一种不用假装、不用提防、被最纯粹的爱和责任包围的归属感。
这天下午，周慧兰从建材市场回来，拎着几个沉袋子，满头是汗，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搞定！王师傅答应按咱们的图纸做货架，加厚不锈钢，价钱比五金店便宜一半！我还去宏发和鑫源把第一批货定下来了，价格真合适！多亏小奕朋友打了招呼！”她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掏出几根冒着冷气的绿豆冰棍，“快，小奕，给你爸拿一根，这天气太热了！你也吃一根！”
徐奕接过冰棍，凉意一下子渗进手心。他拆开包装，递了一根给爸爸。徐国强接过来，小心地舔了一口，冰凉甜味让他舒服地眯起眼。
“妈，你也吃。”徐奕把另一根递给母亲。
周慧兰笑着接过，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丈夫和儿子并排坐着。
这一刻，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她咬了一口冰棍，凉丝丝的甜一首渗进心里，赶走了所有疲惫。她望着儿子，轻声说：“小奕，超市的名字，我跟你爸想好了，就叫‘徐记便民超市’，你看行不？”
徐奕抬起头，迎上妈妈温柔期待的目光，又看了看爸爸投来的眼神。他口罩下面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清楚而肯定：
“行。徐记，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