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清晨，空气里己经带着夏天的燥热，但更让人透不过气的，是滨海一中校门口那几乎能摸得着的紧张和期待。警戒线早就拉好了，交警一脸严肃地指挥着车辆。校门外黑压压全是人，送考的家长比考生还焦虑，有的小声嘱咐，有的反复检查孩子手里的透明文件袋，眼神里全是望子成龙的急切和藏不住的担心。
徐奕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着旧书包，安静地站在人群边上。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闭眼默背、或是紧张得嘴唇发白的同学没什么两样，只是脸上那份过分的平静，在周围一片焦灼中显得有点特别。
“小奕！这儿！这儿！”
熟悉的声音从嘈杂中传过来。徐奕扭头看去，妈妈周慧兰正用力推着一辆轮椅，努力从人群里挤过来。轮椅上是穿着病号服、披了件薄外套的爸爸徐国强。虽然脸色还是病后初愈的苍白，人也瘦了不少，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睛亮亮的，正使劲朝这边看。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徐奕赶紧迎上去，眉头微微皱起来，“爸刚化疗完没几天，医生不是说要多休息，不能吹风吗？”话里带着责怪，但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没事没事！你爸非要来！”周慧兰额头冒着细汗，脸上却是一种近乎兴奋的激动，“他说这么重要的日子，说什么也得亲眼看着你进考场！给儿子加加油！”她把轮椅停稳，从旁边一个大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个还冒热气的三角粽“高粽”，一瓶贴着“金榜题名”红纸的矿泉水，甚至还有一件崭新的大红色t恤！
“快！小奕，把这红衣服套上！吉利！妈特意买的！”周慧兰不由分说地把红t恤塞进徐奕怀里，又把粽子和水递到他手里，“粽子一定要吃一口！水也喝一口！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徐国强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儿子，眼里全是骄傲、期待和说不出的感慨。他伸出手，有点吃力地拍了拍徐奕的手臂，声音不大，却特别清楚有力：“儿子…别紧张…就跟你平时写作业一样…会的都写上…不会的…就蒙！爸…信你！”
看着父母满得快溢出来的关心和紧张，看着爸爸硬撑着病体也要来的坚持，看着妈妈手里那些带着浓浓“仪式感”的东西，徐奕心里一暖，冲散了早上最后一点凉意。他不再是上辈子那个孤军奋战、被无数人盯着的巨星，他现在只是个被父母深深爱着、在人生重要时刻有家人陪着的普通考生。
他听话地接过那件红得扎眼的t恤，在妈妈期待的目光下，利落地套在校服外面。又乖乖剥开粽子，咬了一大口软糯的米，再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动作有点敷衍，却带着对这份心意的珍惜。
“好了好了，妈，爸，我吃完了喝完了，‘战袍’也穿上了！”徐奕把剩下的粽子和小瓶水塞回妈妈的大布袋，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您二老放心！我一定好好考！您们快回去吧，爸不能久坐，外面也晒。
“哎！好！好！我们不耽误你！”周慧兰连声应着，推着轮椅退到警戒线外人少点的地方，目光却像粘在儿子身上，一刻不离。
徐奕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爸爸在轮椅上努力挺首腰，对他用力点头；妈妈紧张地攥着布袋带子，嘴唇轻轻动着，像在祈祷。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入场的人流，平静地走向那个标志着“华国高考”的入口。
身份证，准考证，金属探测仪扫过全身，冰冷的提示音响起。徐奕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静得像潭深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深呼吸、小声的打气、甚至还有压抑的抽泣。这些声音，代表着无数人心里那“人生分水岭”的重量。
但对徐奕来说，这只是一场考试。
一场需要认真考，但绝不决定他命运的考试。
上辈子，他经历过比这压力大得多的场面——全球首播的颁奖礼、上亿投资的电影首映、关乎事业的合约谈判…每一次都像在悬崖边走路。相比起来，眼前这场被赋予太多意义的笔试，更像是个按部就班的流程。他的未来，早就不是一张高考试卷能定的。
走进考场，找到贴着自己名字和准考证号的座位。桌椅有点旧，桌面上有细小的刻痕。空气里有新印试卷的油墨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监考老师板着脸，用平稳的语调读着考场规则，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试卷发下来。雪白的纸，密麻麻的字。
徐奕拿起笔，写好名字准考证号。目光扫过题目。
语文的古文，数学的函数，理综的物理模型…题目的难度和广度，足够让一般高三生头大。但在徐奕眼里，它们更像是一道道需要拆解的逻辑题。上辈子的知识、重生后有意保持的学习能力（虽然表面懒散）、还有远超同龄人的专注，这时候都派上了用场。
他答题速度不紧不慢，字写得刻意工整。遇到难题会微微皱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有把握的题就流畅地写下去。没有抓耳挠腮的急躁，也不提前交卷，他像台设好程序的机器，稳定地运行着。
考场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像无数春蚕在吃桑叶。偶尔有考生轻轻叹气或清嗓子，在寂静里特别明显。监考老师背着手，在窄过道里无声地走，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个伏案的背影。
徐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窗外的蝉鸣、邻座粗重的呼吸、甚至监考老师的脚步声，都被他自动过滤了。他的世界里，只剩眼前要解的题。
时间在笔尖下悄悄过去。结束铃尖锐地响起时，徐奕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放下笔，轻轻出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没有如释重负的狂喜，也没有患得患失的紧张，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
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校门口还是人山人海，家长翘首以待，看到孩子出来就涌上去，急着问“难不难？”“考得怎么样？”“作文题是什么？”
徐奕避开拥挤的人潮，目光先找父母的位置。周慧兰推着徐国强，正努力朝他这边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期待。
他快步走过去。
“小奕！怎么样？题难不难？手没抖吧？作文写完了吗？”周慧兰连珠炮似的问，声音紧张得有点尖。
徐国强也紧紧盯着儿子，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关心快溢出来了。
徐奕看着父母紧张的样子，心里一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甚至还带着点“咸鱼”特有的懒散：“还行吧，就那样。该写的都写了，手没抖，作文也凑够字数了。妈，爸，您们别这么紧张，看您们比我还累。”
他轻描淡写的回答，像有种神奇的安抚力。周慧兰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下来，长长舒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没出岔子就好！”徐国强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用力点点头。
徐奕走到轮椅后面，很自然地接过推手：“走吧，回家。太阳晒，爸不能久待。下午还有一场呢。”语气平常得像放学回家。
周慧兰赶忙把手一首紧攥的大布袋打开，里面是保温桶装的饭菜和切好的水果：“对对对！回家！妈给你炖了汤！快吃点东西歇歇！”
徐奕推着爸爸的轮椅，妈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关心吃和休息。周围是喧嚣的送考人群，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悲喜剧。而他，走在这片名叫“高考”的洪流里，内心却平静无波。
人生的分水岭？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