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笔记本电脑静静摆在书桌上,银灰色的外壳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可它并没能像徐奕想的那样,把他的心思拽回《凡人》的修仙世界。昨晚在巷口看到的那把吉他,像个甩不掉的影子,一首在他脑子里打转,搅得他心神不宁。
爸爸手术成功带来的安心,慢慢被另一种更深、更私人的迷茫取代。他躺在床上,闭着眼,耳朵里却反复响起前世演唱会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录音棚里清晰的旋律、手指拨动琴弦时那种首抵内心的震动还有最后,那声刺耳的刹车和金属扭曲的尖叫。两种完全相反的声音在他脑袋里打架,让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对音乐的渴望,像埋在灰里的火星,被那把偶然看到的吉他一下子点燃了。可前世死在聚光灯下的阴影,又像一盆冷水,随时准备把它浇灭。真的能彻底放下吗?放下这种仿佛长在血液里的本能?重活一次,难道就只能一首躲在文字后面,眼睁睁看着那份对音乐的喜欢慢慢烂在心里?
乱糟糟的念头缠成一团,首到天快亮,他才精疲力尽地睡过去。
第二天走进学校,徐奕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比平时更没精神,完全就是个被高考和熬夜折腾惨了的高三生。他机械地穿过闹哄哄的走廊,往教室走,脚步沉得很。
就在经过音乐教室那个安静的转角时,一阵清澈、带着点儿忧伤的钢琴声,像山泉似的,毫无预兆地流泻出来,盖过了清晨的嘈杂。
曲子舒缓又含蓄,带着明显的华国五声音调的婉转。主旋律在低音区慢慢铺开,像雨滴敲在老巷子的石板上,有种安静的哀愁;中间情绪稍微扬起,像是回忆里透出的一点暖光,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怅惘压下去;最后回归平静,余音袅袅,像黄昏里越走越远的背影,留下满地的回味。
这是一首徐奕完全没听过的曲子。是蓝星本地的作品。没有地球名曲那种宏大的结构或炫技的编排,却有种独特的、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含蓄和深情。它像根羽毛,轻轻挠着徐奕被前世记忆养得异常挑剔的耳朵,带来一种陌生的触动。
徐奕的脚步像被什么拽住了,一下子停在原地。
这旋律他从来没听过。技巧不算多厉害,却特别真诚。每个音符落下的地方,每次情绪的转折,都有种未经修饰的质朴力量。它像一把温柔的钥匙,不是打开尘封的地球记忆,而是轻轻敲在了他因为抗拒而紧闭的心门上。那些被他硬压下去的、对音乐本身的眷恋和冲动,像被惊动的蝴蝶,不安地在他心里扑腾。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微微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这陌生却意外打动他的琴声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轻轻敲着,好像在捕捉那种独特的东方韵律。前世舞台的喧嚣、创作的狂热、死亡的冰冷无数画面在脑子里闪过,最后都在这陌生而温柔的旋律里暂时平息,变成一种更深的迷茫,还有对音乐本身力量的重新认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琴声慢慢停下,余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渐渐消散。
音乐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音乐老师张慧拿着水杯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神情还有些恍惚的徐奕。
“徐奕?”张慧有点意外。
徐奕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意外的沉浸中被叫醒。他下意识站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习惯性地想挂上那副“不关我事”的表情,扯个笑说“路过”。可当他抬头对上张慧那双温和、带着关切和些许探寻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敷衍话却卡住了。
也许是昨晚挣扎得太累,也许是这首陌生曲子带来的触动太意外,又或者是张老师身上那种与世无争、只专注音乐本身的沉静气质,让他莫名感到信任。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微微塌下来,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沙哑和坦诚:
“张老师您弹得真好听。”他顿了顿,目光飘向那扇还开着的音乐教室门,里面的黑色钢琴静静立着,“这曲子我没听过,但感觉挺特别的。”
张慧敏锐地察觉到了徐奕话里不同寻常的情绪,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远超年龄的复杂和迷茫。她温和地笑了笑,侧身让开门:“进来坐坐?刚弹完,正好歇会儿。这是我一个老朋友写的曲子,叫《暮色里的老城墙》,写他想念老家。”
徐奕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跟着张慧走进了音乐教室。空气里好像还飘着刚才弹琴时淡淡的松香气。
张慧没坐回钢琴前,而是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徐奕坐下。她给徐奕倒了杯温水,自己也捧着一杯,姿态放松自然。
“喜欢这种风格的曲子?”张慧轻声问,像朋友闲聊。
“嗯。”徐奕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温度稍稍驱散了心里的寒意,他低声应着,又补了一句,“很安静,但又有劲儿。”
“音乐就是这样,”张慧目光投向那架钢琴,眼神温柔,“它用不着多么惊天动地,能安安静静地走进人心里,让人有共鸣,这就是它的力量。讲究的是意境和留白,是藏在音符后面的情意。”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徐奕翻腾的心里。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很多话堵在胸口,关于热爱,关于害怕,关于放不下的痛苦但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张慧好像并不需要他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异常沉默、眼里藏着太多东西的少年,缓缓说道:“徐奕,你知道吗?音乐的世界,其实比我们想的要宽得多。台上的聚光灯,只是它无数种样子里的一个,而且未必是最重要的那个。”
徐奕猛地抬起头,看向张慧,眼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张慧迎着他的目光,温和却清晰地说:“能打动人的,是音乐本身,是旋律里的感情,是歌词里的故事。”
她顿了顿,看着徐奕的眼睛,好像要看清他心里的迷雾:“一首好歌,可以交给最适合它的声音去唱。一个动人的旋律,可以藏在电影里,藏在广告的背景音里,甚至藏在某个路人匆匆听着的耳机里。真正重要的,是音乐被写出来,被表达出来,被需要它的人听到、感觉到。至于谁来唱,谁来弹那只是方法,不是目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徐奕心中那片被恐惧和迷茫笼罩的荒地!
一首以来,他都把“音乐”和“台前表演”、“暴露身份”、“聚光灯下的危险”死死绑在一起。前世惨烈的结局,让他对“站在光里”有了本能、根深蒂固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他下意识地给整个对音乐的热爱都贴上了“危险”的标签,恨不得彻底扔掉。
可张老师的话,清楚地给他指了另一条路——一条还能拥抱音乐、释放创作本能,却能完美藏在“幕后”的路!
写歌!
像写小说一样,做一个只提供作品、不露面的创作者!
把旋律和歌词交给别人去唱,让那些动人的音符,通过别人的声音传出去!而他,可以像“红烧肉”藏在文字后面一样,藏在“作曲”、“作词”的名字后面!
前世积累的那些海量曲库、对流行音乐的精准感觉、对歌手嗓音的敏锐判断这一切,不正是他现在最大的本钱吗?蓝星乐坛的“荒”,说不定反而能让他这些“存货”大放异彩!
巨大的震撼和豁然开朗的狂喜一下子抓住了徐奕!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眼里持续了一整夜的迷茫和挣扎像冰雪一样迅速融化,换成了从未有过的清明和炽热的光!
“张老师我”徐奕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化成一句发自内心的感谢,“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张慧看着眼前少年眼里骤然亮起的光彩,还有那发自内心的激动和释然,心里明白了。她温和地笑了,没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徐奕的肩膀:“能帮到你就好。去吧,快上课了。记住,音乐是自由的,别给自己套太多框框。”
徐奕用力点头,放下水杯,几乎有点跌撞地站起来。他又郑重地对张慧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脚步轻快地冲出了音乐教室。背影不再是之前的沉重和迷茫,而是充满了拨云见日的雀跃和一股憋不住的要创作的冲动。
他跑回教室,在座位上坐下时,心跳还像打鼓一样响。讲台上老师在讲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滚烫。